文書車裡有兩本賬。
明賬寫修堤、賑濟、倉損,每一項都蓋官印。暗賬只記收支,不寫名目。北倉四百石白米賣給萬記,收銀八百兩;放西廢閘,付錢縣尉所部一千兩;轉押謝氏南線,收“北客”金二百兩。
日期都在地動之前。
何茂可以不知道地動,卻早知道廢閘會開、謝家會走南線。計劃原是等他們到臨河驛再放水。姜照月帶隊改道,錢縣尉才臨時提前。
暗賬末尾夾著三張空白轉押令。上面已有臨河縣印和何茂私印,只等填姓名路線。謝家的底單便是這樣一張提前蓋好的空令,送到京中後再覆刑部急令。
“誰送去京城?”謝臨川問。
何茂閉口不言。
裴慎把賬放到他面前:“這裡寫北客。是誰?”
“行商來往都可稱北客。”
“哪家行商能讓縣令預蓋轉押令?”
“本縣沒有義務同罪臣解釋。”
謝臨川伸手要抓他衣領,腿卻先一軟。姜照月扶住他,他惱火地站穩,沒有再往前。
“你父親出事時,他也在臨河任職嗎?”她問。
“還不是縣令。”徐典吏道,“他當時是北倉監糧主簿。”
何茂的臉抽了一下。
三年前鹿鳴關四千石軍糧進入仁二十七倉,簽收的人,很可能就是他。
謝臨川看見那點變化,反而不問了。他把殘賬第三頁與暗賬放在一起,紙張年份不同,平碼、倉號和調糧路徑卻接上了。
“帶回北坡。”裴慎說,“縣衙被水淹了一半,先借河署高房看押。何茂與孫六分開,原賬也分開。”
何茂終於慌了:“不能回北坡。”
“為何?”
“災民會殺我。”
“剛才已經有人想殺,是我攔的。”裴慎把他從泥裡提起來,“你最好讓留下的賬值這條命。”
何茂被押上車。車行到窯口時,他忽然回頭看那隻裝文書的油桶。
“你們拿到賬也沒用。”他說,“臨河知道這件事的人,活不過今晚。”
他的話音剛落,北坡方向傳來兩聲急鑼。
那是他們約定的訊號。
留守北坡的是老夫人、謝雲棠和十名傷員,真正能拿刀的不足八個。兩聲急鑼說明有人已越過第一道守線。裴慎不能丟下何茂,也不能把青瓦窯文書留給捕役,只得將隊伍再拆一半。
何茂聽見鑼,反而鎮定下來。他說回去也是收屍,北客辦事從不留第二回。謝臨川問他見過幾回,何茂閉嘴太遲,已經露出他親眼看過滅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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