北坡的殘賬沒有丟。
急鑼響起時，一名陌生貨郎闖進安置地，說願用三車糧換銅筒。守糧的人剛圍上去，他便打翻貨擔，擔中飛出幾十只紙包。紙包落地冒出黃煙，人群四散，他趁亂直奔謝雲棠的草棚。
謝雲棠早把殘賬轉給老夫人，自己懷裡只留了幾頁假紙。貨郎搶走假紙便逃，秦掌櫃留守的人追出半里，只撿到一雙草鞋。鞋底也有紅泥。
“他不知道賬已經分開。”謝雲棠坐在棚前，右手虎口被黃煙燎起幾個水泡，“只知道最早是我壓在身下。”
“誰看見過？”姜照月問。
“北倉起火時，半城人都看見了。”
線索又散開。
何茂被關進河署高房。房外守三撥人，押送軍、河役和災民各出兩個，每隔一個時辰換班。有人要給他送飯，被門口老太太把碗翻了；有人朝窗裡潑髒水，最後潑中的是守門河役。何茂一天捱了四回罵，真正的審問到入夜才開始。
送飯的後來是謝知微。小姑娘不知道屋裡關的是誰，只聽說病人都要吃東西，端著一碗稀粥往門口走。老太太還想攔，何茂隔窗看見孩子，竟往後躲了一步。
“他怕什麼？”謝知微問。
“怕你碗裡有毒。”老太太說。
“那我先喝。”
她當真喝了一口。何茂看著她嚥下，仍不肯接。最後守門河役把粥放在窗臺，涼了半個時辰，他才端進去。
何茂吃得很慢，碗底一粒米也沒剩。門外失去家人的人看著，恨不得把碗奪回來；也有人說讓他吃，餓死太便宜。爭了半天，一碗粥反倒讓所有人更清楚，留活口並非原諒，是要他把吞下去的事一件件吐出來。
審問前，謝臨川獨自在門外站了一會兒。秦掌櫃問他是不是怕聽見父親名字，他說不是。秦掌櫃沒有揭穿，只遞來一塊乾布讓他擦手。謝臨川這才發現自己掌心全是冷汗。
姜照月也沒有催他進去。她把桌上的賬按年份排開，最舊的一冊放在最下，避免何茂一進門便看見他們已經查到哪裡。等謝臨川自己推門，她才跟上。門軸很澀，推開時響得刺耳，屋內何茂抬起頭，三個人都沒有先開口。
裴慎將青瓦窯暗賬、鹿鳴關殘賬和轉押底單依次放在桌上。
何茂先看門窗：“保我家人。”
“他們在哪裡？”
“朔州。”
“你先送走的？”
“三日前，一位北客說朔州比臨河安全，替我安排車馬。”
“你信了？”
何茂眼皮顫了一下：“我沒有別處送。”
他不是不知道家人變成人質。何家車隊一離城，錢縣尉便拿出新的轉押令，要求謝家進南驛；隨後廢閘開啟、舊驛倉起火。何茂想反悔，送家人的車已經過河。
“所以你繼續關門、封倉、抓人。”姜照月道。
“開倉以後，臨河賬必查。我的家人先死。”
“你關門，城外的人先死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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