腳印停在井欄外兩步。
周崎用刀鞘量了量，回頭看井邊那口大水缸：「站在這裡，手伸斷了也夠不著井。」
「若手裡有長東西呢？」裴慎問。
守井的老漢忙去翻牆邊的木架。扁擔在，撈落葉的竹竿也在。周崎把竹竿橫過去，比井沿還差半臂，竿頭又是乾的，今夜沒沾過水。
裴慎撥開腳印旁的爛草，泥裡露出一道細溝。溝不朝井欄去，貼著草棚背面繞了半圈，盡頭抵在大水缸底下。
剛才人一亂，幾百雙腳踩過井臺。有人抱桶往外跑，也有人趁機往裡擠。若不是腳印停得太刻意，這道被草葉蓋住的細溝根本沒人會看。
姜照月蹲到三隻水樣前。白瓷碗和竹筒裡的細沫還貼著邊，銅盆裡的已經散得差不多。宋如柏用銀針、氣味和沉澱都驗不出準話，正拿布擦手，擦到一半忽然停住。
「方才取樣，用的哪桶水？」
小夥計指向井邊：「起沫的那桶。分成三份裝的。」
「都從一隻桶裡分，當然只能驗出那隻桶有毛病。」宋如柏嘖了一聲，「忙昏頭了。拿幹桶，重新下井。」
老漢立刻去提備用桶。姜照月沒催，只看他先用井水涮了兩遍桶壁，才把第三桶提上來。新水倒進白碗，沒有沫，也沒有皂角味。
宋如柏又從大缸上層舀了一碗。水入口處還算清，越往缸底，白沫越密。他拿竹片探到底，帶出來的水發澀，指腹搓兩下便滑。
「井裡沒有，缸裡有。」
圍在外面的人先鬆了一口氣，緊接著又把目光落到守井老漢身上。
「缸是他守的！」
「我家兩個孩子已經喝過了！」
老漢撲通跪下去，額頭沒碰到地，便被姜照月托住胳膊。
「站著想。今日誰靠近過缸？」
「我、我一直看著……」老漢嘴唇抖得厲害，「抬傷員的來討過水，送柴的在邊上歇過腳，還有個戴斗笠的替我撿過繩。人太多了，我真看著的。」
他說到後來只剩這一句。人群裡的罵聲更響，一隻空碗從後面飛來，擦過他的肩，摔在井臺下。
老漢下意識回頭去撿。彎腰時，腰間掉出兩塊刻著名字的薄木牌，一塊寫「大栓」，一塊寫「二栓」，邊角都被水泡脹了。
「我兩個兒子在西堤沒回來。」他把木牌塞回衣襟，手抖得扣不上釦子，「旁人去認屍，我沒去。井邊缺人，我想著先讓活的喝上水。我若往缸裡放東西，我……」
後半句卡在喉嚨裡。他狠狠抹了一把臉，沒有再跪，只把備用井繩一圈圈理開。方才罵得最兇的婦人別過臉，順手替他撿起了滾到腳邊的木塞，嘴上卻仍說：「木牌也不能當清白用。」
「本來就不能。」姜照月接過木塞，檢視上面新蹭出的白痕，「所以查缸，不查誰哭得更像。」
謝臨川拄著木杖挪到缸邊。他走得慢，右腿落地時總要遲一下。到了地方也沒勸人，只用杖頭輕輕碰了碰缸腳。
水缸晃了一下。
「別動。」姜照月說。
她讓人把缸裡的水舀到廢桶，再叫四個人一同抬缸。缸底離地時，一股溼皂角味冒出來。壓缸的碎磚中間塞著半塊搗爛的皂角，旁邊還有一撮白灰。缸底本就有道舊裂，灰泥被人糊在裂口外。水往外滲一點，皂角和白灰便順著裂縫吃進去一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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