男人扶著女兒的後腦，看她嚥下去，肩膀才塌下來一點。他仍不服氣，小聲問：「一刻後還不能喝呢？」
「那就把剩下的舊水全擺到井臺上。多少人，多少水，誰先領，當面排。」
孩子喝得太急，嗆得咳起來。男人拍著她的背，過了一會兒才說：「她叫杏兒。」
謝雲棠把名字寫在賬紙最上頭。墨還沒幹，三名抱孩子的婦人已經圍過來。有人罵她寫得慢，有人把病孩子往前推。她險些把「杏」寫成「香」，低頭塗掉重來。
姜照月轉身看水缸。皂角、白灰、假腳印，每樣都只夠添亂，不夠要命。滅口令上的時辰卻已經逼近。對方費這些工夫，不會只為糟蹋一缸水。
「把名單上的人點一遍。」
裴慎照著滅口令逐個報。何茂、秦九、孫六都在分押的棚裡；春娘守著老夫人；邱二在藥棚幫宋如柏；周崎就在井旁；馮魁綁在水缸後；謝家幾口也沒有散。
人都在。
姜照月的目光落到宋如柏身上。他方才是從坡下臨時藥棚趕來的，鞋上還沾著藥渣。
「藥棚裡有誰？」
「七個傷員，一個小徒弟。」宋如柏答完，臉色變了，「裡頭有個巡河役，還有個替縣倉扛袋的倉丁。」
那兩個人都見過舊閘和糧倉裡的事，卻不在滅口令列出的名字上。章廷玉的人拿到的名單未必完整，動手時也不會只認紙上的人。
裴慎拔腿便往坡下跑。姜照月跟著下井臺，謝臨川把木杖橫過來擋了一下。
「你留在這裡。」
「為什麼？」
「名單上有你。」
「方才人最多的地方差點先踩死人。」
謝臨川張了張口，想說自己跟著。右腿卻在這時抖了一下，杖頭磕在石上，發出一聲幹響。
柳氏從後面把一隻空桶塞進姜照月懷裡：「你倆要吵，等天亮再吵。臨川守井，照月帶周崎下去。都別拿腿同我講道理，我不聽。」
謝臨川臉色不好看，到底收回木杖。他叫住周崎：「別追出燈火外。」
「這回是猜，還是看見什麼了？」姜照月問。
他被問得頓了一下：「猜。坡後廢溝接著蘆葦地，出了燈火就找不回人。」
「知道了。」
藥棚的灶還燒著，藥罐裡只剩半鍋水。小徒弟歪倒在柴堆旁，後腦鼓起一個青包。宋如柏探過鼻息，把人翻到側面，手指已經摸向針包。
七張草蓆空了兩張。
一名腿上有傷的倉丁和那名巡河役都不見了。草蓆邊留著兩道拖痕，到了棚外便折向北坡背面的廢溝。溝口掉著一隻草鞋，鞋底沾血，鞋頭卻朝著藥棚。
「鞋是拖人的時候蹭掉的。」周崎撿起來看了一眼，「還沒走遠。」
裴慎帶人沿廢溝追下去。周崎也要跟，姜照月卻聞到一股苦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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