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這就是二號井的瓢。」
謝雲棠追到藥棚，手裡提著一截麻繩。繩頭斷得很新，原先拴在井欄上，專門系長柄水瓢。她把麻繩往瓢柄缺口上一繞，斷口下方還粘著同樣的藍布絲。
宋如柏用溼布裹住手，把木瓢放到火光下。瓢腹洗得很乾淨，邊緣有一層油亮的薄痕。他刮下一點放在舌尖，立刻偏頭吐了，漱過三次口才開口。
「巴豆。」
周崎臉色變了。「喝多少會死人？」
「先讓人上吐下瀉，再脫水。如今大家本就沒水，老人孩子扛不住。」宋如柏把瓢扣進陶盆，「誰碰過它？」
小徒弟還沒醒。藥棚裡的傷員卻記得，半刻鐘前有個戴斗笠的人來借火，說自家孩子夜裡受了涼，要討一點熱水。那人提著瓢進來，沒待多久，走時兩手空空。傷員以為瓢是藥棚的，誰也沒有攔。
「長什麼樣？」
「臉黑，左邊眉毛缺一塊。說話是本地口音。」
「男的女的？」
傷員怔住。他只記得斗笠壓得低，身上披著寬大的蓑衣，聲音又啞，竟說不出男女。
裴慎已經帶人沿廢溝追出去。兩名失蹤的證人被拖過泥地，溝邊留著斷斷續續的血點。姜照月想跟，宋如柏卻叫她看水甕。
「瓢被泡過巴豆，甕裡的水不能給傷員喝。方才誰喝了？」
藥棚裡三個人同時看向角落。
一個十二三歲的女孩縮在草蓆後，手裡還捧著半碗水。她是臨河糧鋪啞巴的妹妹，眾人都叫她小滿。哥哥跟石頭去了舊渡亭，她便留在藥棚幫忙。方才小徒弟被打暈，她怕藥熬幹，跑前跑後出了汗，拿那隻瓢舀過一碗。
小滿不會說話，只把碗藏到身後，眼睛避開了宋如柏。宋如柏按住她的手腕問了幾句，她先搖頭，忽然彎腰吐了起來。
姜照月扶住她，女孩吐得渾身發抖，手指卻一直往藥罐的方向指。罐裡煎的是給七名傷員的止血藥。沒人看火，藥汁已經快熬幹了。
「藥我看。」春娘接過蒲扇，「你們救人。」
宋如柏讓人取炭灰和溫水，又叫邱二守住藥棚，不準任何傷員再入口不明的水。姜照月將小滿抱到乾草上。女孩輕得嚇人，脊骨硌著她的手臂，吐過以後還掙扎著去摸旁邊那隻藥罐。
「不會燒乾。」姜照月握住她的手，「你哥會回來。」
小滿盯著她，抓住衣角的手一直沒松。
她也沒法把話說得更滿。
坡上傳來三聲銅勺敲碗的脆響。謝知微真守住了井。緊接著又響三聲，急得沒了間隔。
姜照月剛站起身，便見一名婦人抱著孩子衝進藥棚。孩子正是方才喝過她水囊的杏兒，此刻嘴邊沾著白沫，四肢一陣陣抽緊。婦人哭喊著說毒進了所有水裡，外面剛穩下的人群又開始往坡下擠。
宋如柏看一眼就罵：「誰給她嚼皂角了？」
婦人愣住。
孩子牙縫裡卡著一點褐色碎屑。她口渴得厲害，趁父親不注意，撿了井臺下那半塊皂角含在嘴裡。白沫是嚼出來的，抽緊的手腳則是嚇得過度喘氣。
宋如柏掰開她的手，一下一下帶她緩氣。杏兒很快哭出聲。那聲哭傳到棚外，圍著的人卻沒散，個個等一個準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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