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帶我們走。」
這一聲出口，後面的人都往前湧。
一袋黍米、兩床溼被、半隻活雞、一輛缺輪的板車，全被推到裴慎腳邊。木匠拍著胸口報手藝，抱女兒的婦人說孩子能縫衣。那個瘸腿男人更乾脆，脫下上衣露出一身腱子肉，非要當場替押送隊扛糧。
裴慎被圍得連刀都拔不出來。「我們是押解罪眷，不是商隊。跟著走，路引怎麼辦？吃什麼？遇見州縣盤查又怎麼辦？」
「留在這裡就有路引了？」人群裡有人頂他，「縣令跑了，糧倉燒了，西堤也沒了。官爺，你不帶，我們也往北走。」
這句是真話。
裴慎回頭看姜照月，臉上明明白白寫著頭疼。他押出雍京時只管一支不到百人的隊伍，如今官差、罪眷、倉丁、河役和被洪水衝散的百姓混在一起，已經數不清。再添上北坡災民，押送兩個字便只剩紙上的墨。
姜照月讓人把所有水桶抬到空地。
六隻大桶，十三隻小桶。桶底都溼著，真正能裝滿的只有十一隻。宋如柏要給傷員留兩桶，孩子和老人路上至少用三桶。剩下的水，照眼下人數走到北邊第一處井，已經勉強。
她沒有先說能帶多少人，只讓周崎把桶一個個揭開。
「都看清。我們有這些水，糧還有七石多，傷員二十一個，不能走路的九個。北邊最近的井約四十里，井裡還有多少水，沒人知道。」
剛才還爭著報本事的人靜了。
抱雞的老婦先擠出來。「我不喝水。雞也不喝。你們帶我孫女，她才九歲，腿快，吃得也少。」
她身後的小姑娘死死抓著她衣角。「我不走。」
「閉嘴！」老婦一巴掌拍在孩子背上，自己先哭了，「你爹孃都叫水沖走了，你跟著我等死嗎？」
另一邊有人喊自己家有騾子，可以馱三個人。話沒說完，便有傷員家屬去拉騾韁。騾主人抄起木棍護著，亂得像下一刻就要打起來。
柳氏把兩個孩子拉到身後，低聲道：「你開這個口，最後誰都恨你。」
「不開口，他們也會跟。」
「跟是他們自己的命。你點了誰，沒點誰，就成了你挑命。」
姜照月看著那名被祖母往外推的小姑娘。她在前世見過太多這樣的手，老人把孩子推出門，丈夫把妻子推上車，嘴裡說自己能走，等車真開了，又追著跑幾步。活下來的人記一輩子，沒活下來的人連後悔都來不及。
她不想挑。
可不挑，也只是讓拳頭硬的人先搶到水。
謝老夫人坐在板車邊，忽然叫那老婦過去。「你家還有誰？」
「沒了。」
「雞下蛋嗎？」
老婦抹淚：「前幾日還下。遭了水，嚇得不下了。」
「你會養活它，就會養孩子。別急著把自己扔下。」老夫人轉向姜照月，「侯府從前收莊戶，管事最愛挑壯勞力。真遇災年，能讓一戶人撐下去的，常是會找野菜的婆婆、記得水路的老頭。只看誰走得快，到了地方也活不長。」
裴慎嘆氣：「老夫人，總不能全帶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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