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我在北邊燒過炭,知道兩條山路。人不帶,圖給你們。」
姜照月把圖推回去。「你帶路,算你們一家。板車不夠,大家輪著抬你父親。」
男人眼圈一下紅了,嘴上卻說:「我爹沉得很,別走半路又嫌。」
「嫌也要抬。你先把哪條路有水說清。」
圖上有一處山泉,離官道十餘里。男人說春天常有水,旱年也只細些。姜照月對照地圖,那處山泉旁空著,沒有半個字。她把泉眼記下,讓兩名河役先去探。
一上午,北坡吵了十幾架。
兩戶人為一隻獨輪車爭得頭破血流,最後發現車軸已經裂了。一個年輕婦人謊稱自己無親無故,被六歲的小叔子從棚裡追出來抱住腿。還有一家把患病的老孃藏在草堆後,想等名單寫完再偷偷背上。柳氏找到人時,老太太正把最後一塊餅往衣縫裡塞,說是留給孫子的。
柳氏回來以後很久沒說話,只把自己藏下的一小包炒米倒進公用糧袋。謝知禮看見了,沒問那包米原先藏在哪兒。
午後,河役空手回來。山泉還在,只夠細細接水,一夜最多裝滿四隻大桶。若分兩日走,前隊接滿便走,後隊會連泥都喝不上。
姜照月將這個訊息原樣告訴眾人。
「願跟的可以跟,但從這裡到山泉,水按眼前這些人分。再多一個人,每個人碗裡都會少一點。走不動的人不能被半路丟下。誰家有車、有桶、有糧,東西仍歸那家,路上若肯借,借多少寫多少。到了泉邊,先到的人只能取一半。」
「要是他們取光了呢?」有人問。
「後隊會渴死。」
她說得太直,人群又是一靜。
謝臨川坐在一旁記人數,筆尖頓了頓。「你可以說官差守泉。」
「官差只有十幾個人。」
「讓他們有點盼頭也好。」
「做不到的盼頭,走到泉邊就是刀。」
謝臨川沒有再勸。他把那句「先到只取一半」單獨寫在木板上,叫識字的人輪流念給其他人聽。
最終報上來的有六百七十三人,比姜照月預想的多一倍。另有三百餘人決定留在臨河,等附近村鎮接濟。還有更多人既沒報名也沒說留下,只在遠處收拾包袱。他們會跟在隊伍後面,誰也攔不住。
裴慎把六百多人分作前後兩隊時,又有人偷偷把自家名字從後隊挪到前隊。謝雲棠擦了三遍木板,乾脆不再寫前後,只按住處點人。誰想早走便自己早起,卻休想憑一筆炭字多領水。
秦九吊著傷臂坐在車上,看她忙得額頭冒汗,忽然說:「你們謝家這賬房比縣衙的難騙。」
謝雲棠頭也沒抬:「縣衙的人若像我這樣記賬,你那隻胳膊也許不用挨箭。」
秦九被噎得閉嘴,過一會兒又替她扶住被風吹歪的木板。
抱雞的老婦和孫女都在名單上。她把那隻雞裝進竹筐,雞忽然下了一枚軟殼蛋。小姑娘捧著蛋跑來,說要交作路糧。謝知微眼巴巴看著,柳氏一把捂住她的眼睛,叫老婦自己收好。
出發前,姜照月又去看三號井。
井繩比清晨多放下兩丈。守井老漢把耳朵貼在井欄上,只聽見木桶撞擊井壁的空響。過了許久,桶底才刮到一點水。
臨河縣的人在一夜之間舀低了井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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