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還沒亮,北坡就有人出發了。
他們怕落在後隊,摸黑揹著包袱往北走。裴慎派人追回三撥,第四撥怎麼勸也不肯回。一家五口推著獨輪車,車上躺著咳血的老人,見官差靠近便把車推得飛快,險些連人帶車翻進溝裡。
姜照月只好提前一刻開拔。
六百多人排不成整齊的隊。前頭的婦人走兩步便回頭找孩子,後面的漢子把全部家當捆在身上,剛出坡地就壓得直不起腰。昨夜沒報名的災民遠遠跟著,起初只有幾十人,走出臨河時已經拖成一條灰黑的長尾。
青石坳在四十里外。按腳程,壯年人一天能到,眼下這支隊伍至少要走一天半。
第一回分水在日出後。
每人半瓢,孩子和發熱的人多半瓢。木瓢大小不一,謝雲棠特意挑了最淺的一隻,在瓢腹刻下一道線。水只能到線,誰也不能叫抬瓢的人手抖一下,多落一口。
一個漢子輪到時仰頭灌完,趁人轉身把空碗伸進水桶。周崎用刀鞘敲開他的手。漢子當即翻臉,說自己扛著兩袋糧,理應多喝。和他同棚出來的人也幫腔,後面排隊的人則罵他不要臉。
姜照月把那兩袋糧解開。上層是黍米,下面全塞著溼草,真正的糧不到半袋。
漢子臉漲得通紅,扭頭便走。「不跟你們了!」
他妻子牽著兩個孩子站在原地,追也不是,留也不是。走出十來步,漢子發現沒人攔,自己又繞回來,嘴裡嘟囔是孩子捨不得。
隊伍裡有人笑。笑聲很短,大家嘴都幹,笑久了費唾沫。
姜照月沒改水數。
午時前,路邊出現第一處乾涸水窪。泥裡有牛蹄踩出的深坑,坑底還泛著一點黑水。跟在後面的幾個人撲過去,用衣袖蘸水往嘴裡擠。宋如柏喊那水不能喝,沒人理他。一個婦人甚至把孩子按在泥邊,讓他直接吸。
周崎要去搶,被姜照月攔住。「把乾淨水擺出來換。半碗換他們離開水窪。」
「我們自己都不夠。」
「他們喝壞了,要用更多水。」
半桶水很快換空。有人領了乾淨水仍偷偷回頭灌黑水,官差看見也只能罵。姜照月望著迅速見底的桶,心裡一遍遍算餘下路程。她把下一次分水從申初推到酉初,又吩咐中途不再開桶。
謝臨川聽見,皺了眉。「日頭最烈的時候斷水?」
「剛才少了半桶。」
「那是你拿去換的。」
「不換,今晚會多十幾個病人。」
「我沒說不該換。」他抬手指向隊伍,「我說不能把少掉的全從他們嘴裡扣。」
姜照月盯著前面搖晃的水桶。桶蓋四周裹了溼布,仍有水從縫裡濺出來,每走一步都少一點。「不扣,明早沒水。」
「先讓人知道少了多少,再問誰願意把下半瓢挪到今晚。你昨夜才說讓大家看著選。」
「現在停下來問,隊伍又要散。」
謝臨川低聲道:「你一急,就又替所有人選了。」
這句話刺得很準。姜照月沒有回頭,腳下越走越快。謝臨川的傷腿跟不上,木杖在石路上連滑兩次。第三次他險些跪下,裴慎伸手扶他,被他推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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