老人睜不開眼,手卻摸索著去推水碗。
姜照月按住他的手,一點點把水沾在唇上。她忽然想起前世山村撤離時那個不肯上車的老太太。老太太說貓還在屋裡,她派人去找,耽誤了十一分鐘。後來滑坡提前,車沒能開出溝口。她記得每一個數字,卻記不清老太太最後有沒有找到貓。
「照月。」謝臨川叫她。
她回過神,水已經喂得太急。老人一陣嗆咳,胸口發出空空的響聲。宋如柏把碗奪過去,臉色難看:「慢些!他如今咽不下這麼多。」
姜照月鬆開手。老人兒子看了她一眼,沒罵,只把父親抱得更高些。
這一眼比罵更難受。
隊伍停了半個時辰。老人醒過來,暫時保住命,能不能走到青石坳還難說。水桶旁先響起孩子該多喝的喊聲。剛交過糧的漢子把空碗敲在桶沿上,不肯同空手跟來的人分得一樣。
姜照月站起來,嗓子已經啞了。「剩七桶半。今晚走到白楊坡要三桶,明早到山泉還要三桶。餘下一桶半,眼下可以分,也可以留給路上倒下的人。」
「你說怎麼分。」有人喊。
「這次我不替你們定。」
人群七嘴八舌,足足吵了一刻。最後每片住處各推出一個人,當著所有人的面舀走本片該得的水。東頭那片當場分完,西頭把整瓢留給老人。靠溝住的幾戶誰都捨不得喝,蓋緊桶蓋留到了夜裡。
爭執沒少,至少沒人再以為水會從官差桶裡憑空多出來。
謝臨川坐在石頭上給磨破的掌心纏布。姜照月走過去,把自己的帕子遞給他。
「剛才你說得對。」
他沒接。「哪一句?」
「別得寸進尺。」
「我沒打算讓你認錯。」
「那你當著那麼多人拆我的臺?」
「我一開始只想私下說。你走太快,我追不上。」
姜照月看了一眼他的腿。護膝邊緣已經滲血。她想問為什麼不叫住自己,話到嘴邊又咽了。他叫過,是她沒停。
謝臨川從她手裡抽走帕子,纏了兩圈,忽然道:「這筆也記我的賬?」
「帕子是你先給我的,算還你。」
「洗過沒有?」
「沒有。」
他低頭聞了一下,果然聞到井邊皂角和藥汁混在一起的怪味,臉色變了。姜照月沒忍住笑了一聲。
這是整支隊伍下午唯一一聲不費力氣的笑。
柳氏從旁經過,正好聽見,伸手把那方髒帕子又扯緊一圈。謝臨川疼得倒吸氣,她才滿意。「一個管不住水,一個管不住腿,還有閒心算帕子的賬。」
「二嬸,她先笑的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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