裴慎臉一黑。糧車上還有三石糧,拆了車便要人背。他問能否先拿長繩吊小桶,魯四說十三丈深,桶下去會貼著井壁翻,打十回未必有一回裝上水。
姜照月看向跟來的人。「拆車。糧分給能背的,每人記數。到了下一處歇腳再還。」
裴慎不肯。「官糧拆散,路上少一把都算我頭上。」
「不拆,今天就有人渴死。」
「我帶人去石家塢談。」
「他們有弓。你拿什麼談?」
「拿官印。」
裴慎按著腰牌走了。半個時辰後,他帶回來一支折斷的箭,箭頭插在帽簷上。石家塢連門都沒開,只說再靠近就往胸口射。
他將帽子往地上一摔。「拆。」
糧車很快卸空。災民都願意背糧,卻沒人願意在木牌上按手印,怕將來官府說他們偷。謝雲棠挨個寫姓名、袋號和斤兩,寫到後來手腕發麻。秦九一隻手不能動,便坐在旁邊替她念數。兩人昨天還互相嗆,今天為半斤糧爭得臉紅,誰也不肯少記。
日頭偏西,轆轤終於架好。
第一桶下去時,所有人都圍著聽。繩子放了很久,手柄忽然一輕,木桶碰到水面。魯四慢慢晃繩,讓桶口側進去,再一點點往上絞。十三丈溼繩沉得像鐵,六個男人輪換著轉,掌心全磨出了血。
桶上來時,只裝了七成水,水色發黃。
宋如柏讓人先沉澱,再煮開。第一鍋水冒熱氣時,先前倒下的老炭工醒了。他兒子端著水跪在旁邊,吹一口,喂一口,喂到最後自己沒捨得舔溼勺。
西井一夜最多打出十來桶。夠他們緩過一晚,遠遠不夠六百多人再走兩日。
姜照月從井邊起身,發現三個陌生人一直跟著她。一個說自己會辨水脈,一個說願替她背地圖,另一個什麼也不說,只盯著她袖中的紙卷。
周崎把人趕走,低聲道:「你今日指出井口,明日便有人當你是活井繩。往後哪裡沒水,他們都來找你。」
「我也會找錯。」
「他們渴的時候,不聽這句。」
夜裡,果然有人趁守衛換班來偷地圖。那人沒摸進姜照月住處,被謝知微敲銅勺驚走。抓住後才發現只是個十六歲的災民。他娘渴得起不來,他以為地圖上畫著一條別人不知道的河。
姜照月沒讓裴慎打他,只把地圖展開給他看。少年盯了半晌,失望得直掉眼淚。「上面怎麼什麼都沒有?」
「有路,有井。水要自己去找。」
「那你怎麼知道這裡挖得出水?」
屋裡的人都等著她答。
姜照月把圖卷好。「有些字只有我看得見。它也會錯,也有看不見的地方。」
這句話當夜便傳遍白楊坡。到了天亮,真假都被擠掉,只剩「她能看見」四個字。井邊已經擺滿求她看一眼的木牌,上面寫著不同村莊和親人的名字。
她一塊也沒收。
隊伍裝好僅有的水繼續北行。剛走出青石坳,官道前方響起車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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