茶盞裡的水晃出一圈細紋。
姜照月沒有接，徐管事便一直端著。他在姜家做了二十餘年，從前原身出閣，嫁妝車和陪房都是他一手點的。抄家那夜送進侯府的腰牌，也出自他的手。
「徐叔。」她沿用原身的稱呼，「我已經在流放冊上。父親憑什麼接我回去？」
徐安笑了笑。「大小姐是姜家女，誤受謝氏牽連。老爺已替您求得病釋文書，只要裴校尉在轉押單上寫一句途中重病，小的自會送您去莊子休養。過兩月風頭淡了，再回京不遲。」
裴慎走上前。「文書拿來。」
「官爺先別急。水車也是給諸位備的，足足四車。只要大小姐上車，水留下。」
周圍的人聽見，呼吸都重了。
四車水夠全隊喝兩日。方才在西井挖破手的男人先跪下來，求姜照月救救大家，身後很快又跪了幾個人。隊尾先伸來一隻手拉人，旁邊的低勸卻沒停，不過是回孃家，又不是送死。
謝家人站在她身後，沒人替她答。
姜照月看向那四輛車。車轍很淺，不像裝滿水走了遠路。桶壁雖溼，蓋邊沒有一路顛簸留下的水痕。她走近第一輛，護院伸手要攔，徐安搖了搖頭。
她揭開桶蓋。
水只裝到一半。第二輛也是，第三輛底下還墊了石頭，滿打滿算不過一車半。
跪著的人變了臉色。
徐安仍端著茶盞。「路遠，水自然會少。老爺能送來這些，已經冒了干係。」
「他確實幫過我。」姜照月說，「抄家那夜給我腰牌，後來又送信叫謝家留府等複審。只是兩條路都沒說全。腰牌只夠我一個人出城，留府則會把謝家困在地動裡。」
「老爺不知道地會動。」
「所以我沒有怪他不知道。」
徐安像是沒料到她會把這句說出來，神色緩了一點。「大小姐還記得老爺的好便成。腰牌是老爺從戶部舊庫尋的，病釋文書也不是憑空掉下來。為了把您的名字從謝家罪眷中摘出，老爺已經得罪了刑部兩位主事。」
「我知道他想救女兒。」
「那您還猶豫什麼？」
「他救的只有女兒。我如今不能踩著這些人的水上車。」
徐安回頭看那群衣衫襤褸的災民，眼中沒有惡意，只有不明白。「他們同您有什麼關係？老爺若把京中能動的水車全派來，也填不滿一路的災民。今日救六百，明日還有六千。大小姐，您從前最怕髒，連施粥棚都不肯進。」
一個坐在路邊的孩子正捧著幹碗舔。姜照月看見他舌尖被碗沿割破，血珠很快被舔沒。
「從前怕髒，也不等於今日該看著他渴死。」
「老爺也有老爺要保的人。姜府上下百餘口，您的弟弟還在國子監。謝案一旦牽進戶部，姜家未必還能站著。老爺叫小的尋回木匣，是想把火壓在燒到姜家以前。」
這話終於說到了實處。姜承業救女兒是真的，怕謝家的舊案拖出自己也是真的。人不必只有一張臉。原身正因只肯信父親疼她，才替那些藏在疼愛後面的要求開了一道又一道門。
「那您在怪什麼？」
姜照月看著茶盞。「怪你拿一車半的水，裝作四車，讓六百多人替你勸我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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