杜婆婆吐到第三回，連黃水都沒了。
顧青禾讓人把她側過來，手指壓住腕脈。老人手腳涼，眼窩凹下去，嘴裡還在喊渴。旁邊的曹家藥工年輕些，情形也沒好多少，抱著肚子縮在席上，褲腳全溼了。
病坊裡立刻有人嚷曹家的藥害人。
十小包陳藥是曹家送的，昨夜又剛從曹宅搶回兩箱。藥工的家屬衝到灶邊，抬腳要踹藥罐。柳氏拿桶蓋橫著一擋，鐵皮邊撞在男人膝頭。
「踹翻了你賠？」
「我哥都喝成這樣了，還留著害誰！」
「那你先把喝剩的端給大夫看。嘴一張就說藥有毒，你比顧大夫還會看病？」
男人被她堵得臉通紅，仍伸手搶罐。宋如柏把罐子抱走，顧青禾頭也沒抬。「再鬧就出去。你哥一刻鐘內要喂三回米湯，你願意把這一刻用來砸鍋，我給你讓地方。」
男人愣了愣，跪回席邊。
姜照月隔著中間棚簾子看。她右手裹著藥布，謝臨川仍抓著她左手，兩個人都被顧青禾明令不許動。院裡的碎碗、藥罐和水瓢一件件送到門前，謝雲棠蹲在地上寫來處。
「杜婆婆，西灶第三罐。藥工，東灶第一罐。藥包都是曹家昨日給的，包紙記號不同。」謝雲棠說，「兩罐沒有混過，煎藥的人也不是同一個。」
宋如柏各嘗一點藥渣。「黃芩陳了，力弱，沒發黴。其餘幾味也對。」
顧青禾問家屬：「喝藥前吐過沒有？」
杜婆婆的兒媳不敢抬頭。「夜裡吐過一回。婆婆怕被挪到東邊，叫我別說。」
藥工的弟弟也承認，他兄長天不亮就拉了兩次，只因曹宅的人剛被救出來，怕說重了又遭人鎖門，便瞞著。
顧青禾罵得很短。「想活還藏。」
她讓兩家把米湯加一點鹽，分小口喂，吐了便停片刻再喂。姜照月沒有開口報多少水多少鹽。顧青禾拿自己的小藥匙量，宋如柏在旁邊調味，嚐到不齁才交給家屬。
「藥沒讓他們突然變重。」顧青禾擦手，「病早在往下走。可兩個人一早都缺水，煎藥水要查。」
謝雲棠把院裡大桶記在紙上。今早總共抬進四桶水，兩桶來自南市新水槽，一桶是昨夜存水，還有一桶說不清。管水的婦人叫桂嫂，忙了一夜，此刻坐在牆邊直打瞌睡。柳氏把她喊醒，她看見那四隻桶，臉先白了。
「我都綁了布。入口水綁紅，洗手洗衣綁黑。」
四隻桶只有三條布。兩紅一黑，最靠灶的一隻桶口什麼都沒有，木壁上留著被繩勒過的淺印。
謝知微蹲在門檻邊看了很久，指著黑布桶說：「這個原來是紅的。」
大人一齊看她。小姑娘被看得往哥哥身後縮，仍伸著手。「昨天我拿銅勺敲桶，紅布在左邊。今天左邊的桶有個黑結。」
謝知禮把妹妹的話補全。昨夜病坊缺桶，他幫著把空桶從後牆滾回來。桂嫂把兩條布解下重系，中間有人喊東邊病人吐了，她丟下桶跑過去。等回來，孩子們已經分不清哪條布屬於哪隻。
桂嫂捂住額頭。「是我換亂了。」
小勝立刻說：「桶是我拿的，算我的。」
柳氏看看孩子，又看看桂嫂，臉上的火氣轉了兩圈。「誰都別搶。錯一件事也值得你們爭著認功？」
「布呢？」柳氏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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