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青禾把兩箱藥踢到灶邊，先摸謝臨川的脈。
「黃芩切兩錢，連翹一錢半。宋大夫，舊方里的陳皮減半。火別旺，煎到剩一碗。」
她一口氣報完，才看見姜照月右手的水泡。「你又幹什麼了？」
「摸了下門檻。」
「門檻長在火裡？」
姜照月沒答。謝臨川傷佈下又滲出黑紅色的血，沿著草蓆縫往下淌。宋如柏已經壓了兩層布，仍止不住。顧青禾剪開布結，傷口邊緣有一塊肉重新發暗。
「按住他。」
姜照月伸左手。謝老夫人坐到另一邊，握住孫子的手腕。宋如柏把疊好的布塞進謝臨川口中。剪刀落下第一聲，他全身猛地繃緊，腳跟在席上刮出一道土印。
人沒有醒。
這比醒著喊疼更讓姜照月害怕。她用肩壓住他胸口，掌下的心跳又快又亂。顧青禾清掉壞肉，換刀颳去傷口裡的汙血。血腥味蓋過藥味，謝老夫人手背上青筋突起，嘴裡只念了一句「臨川，別咬舌頭」。
外院有人找水，有人喊新病人沒地方放。謝雲棠的聲音隔著簾子傳進來。「中間棚第四張空著，先放那裡。家屬別走，名字還沒記！」
緊跟著是柳氏的罵聲。「空個屁，那張席剛潑了髒湯，拖出去洗！讓他坐板車上等！」
兩人吵得很兇，腳步卻沒往裡來。
藥罐燒開時，顧青禾剛縫完最後一針。她手腕酸得發顫，接過藥碗吹了兩下，自己先嚐一口。苦味衝得她眉頭打結。
「能喝。」
謝臨川牙關緊，第一勺全順著嘴角流了。姜照月拿布擦掉，再喂。第二勺嚥下一半，第三勺嗆進喉嚨，他咳得傷口又出了血。顧青禾讓停一會兒，姜照月便託著他的下巴等。
一碗藥餵了小半個時辰。
喂到中途，謝臨川含混地喊過一次父親。謝老夫人的手緊了緊，沒有應。姜照月湊近才聽見他在報糧車數，從三十七數到四十一，又倒回三十八。他像仍困在鹿鳴關那條路上，怎麼都找不到少掉的三輛車。
「車在。」姜照月順著他說，「平碼也在，你先把藥嚥了。」
謝臨川皺著眉吞下一口，過了一會兒又問：「臨河的人撤了嗎？」
「撤了。」
「雲棠呢？」
「在院外跟人吵水桶。」
他聽到妹妹的名字，牙關鬆了一點。姜照月趁機把餘下的藥喂完。謝老夫人坐在旁邊，始終沒告訴他父親已經死了許多年。等他再昏沉下去，她才把孫子額前粘住的頭髮撥開。
「靖兒帶他第一次押糧回來，他也是這樣數了一夜。」
她說完便停，沒把那段舊事講全。
最後一口下去，天已經亮了。晨光從破簾上透進來，照見每個人臉上的菸灰。秦九蹲在門外打盹，手裡還抱著從曹宅搶出的藥箱。裴慎後背被藥箱砸出一片青紫，靠牆站著，怕一坐便起不來。
姜照月的手開始疼。火裡沒感覺，回來後水泡一個接一個鼓起，袖口磨一下都鑽心。謝老夫人看見了，拿她方才給謝臨川擦身的涼水給她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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