桐油順著椽子往下淌,火舌落在第一隻藥箱上。
顧青禾撲過去,被姜照月從後腰抱住。她鞋尖已經踢到箱角,半截衣袖沾了火星。裴慎扯下斗篷拍滅,衝門外吼:「病人先出院!」
曹宅下人擠在庫門前,聽見火字便全往窄門湧。方才抱孩子的婦人跌了一跤,懷裡男孩滾到地上。鄒伯的斷手又被踩中,疼得叫不出聲。護院也顧不上曹大少爺的命令,各自去拖自己的家人。
門口堵死了。
姜照月把顧青禾推給秦九,自己爬上裝炭的矮臺,抄起一隻銅盆砸牆。「都往東廂走!側門窄,先把能走的扶到井邊。河役拆後牆木欄,別擠庫門!」
沒人一下聽全。柳氏不在這裡,裴慎的刀也管不住怕火的人。那個年長護院先拖起婦人的孩子,朝自己人罵:「跟我走,井在東邊!」
他一動,兩個廚娘跟了過去。秦九把灰布車橫在庫門外,硬生生隔出一條半人寬的縫。顧青禾從縫裡把鄒伯拖出來,叫能走的抬傷員,腿軟的抓車沿。院中亂得仍像一鍋潑翻的粥,好歹不再全堵在同一個門洞。
庫房屋瓦接連炸裂。桐油火不能只拿水潑,顧青禾叫人先鏟溼土。曹家僕人平日怕她嘴毒,此刻誰也沒問,捧盆的捧盆,脫衣的脫衣。兩床溼被從病屋扯出來,蓋住靠門的藥箱。
「黃芩在左邊第二垛,連翹在北牆!」鄒伯趴在車上喊,「止血散怕潮,別拿水澆!」
裴慎看向姜照月。「能搶幾箱?」
火已經咬住屋樑。內庫沒有窗,炭洞只能爬出一人。六箱全搬,最後的人會被壓在裡面。
「兩箱。」姜照月說。
顧青禾立刻點出黃芩和連翹各一箱,又在箱面用剪刀劃了十字。「就這兩箱。謝臨川還缺止血散,但病坊能湊舊的。先搬這兩箱。」
曹大少爺被兩名護院架在廊下,聽見這話竟掙開了。「那是我曹家的藥!誰敢搬出門,我報官誅他全家!」
一個廚娘正扶著發熱的女兒,回頭啐了他一口。唾沫沒啐遠,落在自己鞋面上,她也沒擦。
裴慎和秦九進庫抬第一箱。顧青禾要跟,被鄒伯用左手抓住裙角。「北邊還有人。」
火聲太大,眾人先前都沒聽見。北牆第三垛箱子後,傳來三下悶響。有人被關在小賬房裡,門讓倒下的藥架壓住,只能拿東西敲牆。
曹大少爺的臉變了。他悄悄往側廊退,秦九正抬箱出來,一腳把他踹回院中。
「裡面是誰?」姜照月問。
鄒伯咬著牙說:「賬房老王二,還有兩個夜裡裝箱的學徒。少爺怕他們出去亂說,跟我一塊鎖的。」
第二箱藥已經抬到門檻。火從屋脊落進北角,賬房門前的藥架燒出噼啪聲。裴慎把箱子交給護院,轉身要回去。姜照月先抓起溼被罩在頭上。
「你搬架,我找人。」
「你連刀都沒有。」
「火不認刀。」
她彎腰鑽進庫房。熱氣一下壓住口鼻,眼前全是黃煙。第一排箱子已經燒穿,幹藥材遇火冒出辛辣氣味,嗆得人睜不開眼。姜照月貼著地面走,掌下木板燙得發疼。北牆的敲擊停了,她用銅盆砸門,裡面隔了片刻才回一聲。
裴慎從後面追上,肩膀頂住倒塌的藥架。架上三隻箱子往下滑,最上面一隻砸中他後背,他悶哼一聲沒松。姜照月去拖賬房門,門縫只開兩指寬。
「裡頭的人離門遠點!」
她與裴慎一起拉。燒裂的木榫從中間斷開,藥架倒向旁邊,賬房門終於彈出半扇。一個滿臉菸灰的老頭先爬出來,左腳拖著血。兩個學徒縮在牆角,一個還能走,另一個已經燻昏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