秦九穿上曹管事的外袍,袖子短了一截。
他把手往裡縮,弓著背推車。真正的曹管事被塞在車板下,嘴裡堵了自己的汗巾,兩根麻繩繞過腰腿,結打在他夠不到的背後。灰布蓋住空車,布角還沾著冬青吐出的藥汁。
裴慎看了兩眼。「你不像他。」
「我也沒打算學他那張喪氣臉。」秦九低聲道,「守門的若要看,我就咳給他聽。」
顧青禾走在車邊,換上管事帶來的舊斗篷。她臉上的抓痕沒遮,袖中藏著剪刀和一包能讓人嗆咳的藥粉。姜照月與裴慎貼在後巷牆根,兩名河役守住退路。車先進去,炭洞若開,他們再越牆。
側門前的家丁果然只把燈提了一下。
「怎麼這麼久?」
秦九啞著嗓子咳了兩聲,朝車下吐口唾沫。「半路活了,費了點手腳。」
家丁罵一句晦氣,退得比誰都快。「車放東廂。柴院又抬出兩個,少爺說一併送走。」
側門合攏前,秦九在門檻邊落下一粒白石。裴慎數到二十,帶姜照月繞去東牆。曹宅牆高,牆頂插著碎瓷。河役用舊棉襖蓋住瓷片,裴慎先翻,落地時腿一屈,沒發出聲。姜照月踩著他的手臂上牆,掌心壓到一片沒蓋嚴的瓷,劃開一道口子。
裴慎看見她手上流血,皺了下眉。
「別問。」她把袖口纏在掌上,「耽誤不起。」
牆內藥味很濃,裡面還混著便桶和腐水的臭氣。東廂四間屋全從外面上了木閂,窗紙後擠著人影。一隻手從破窗伸出來,指甲發白,碰到風又縮回去。
顧青禾已經把車推進院角。她經過第一間屋時,裡面有人認出她的走路聲,隔著窗喊:「顧大夫,救救我娘!」
這一聲把整排屋子叫醒了。拍門聲接連響起,家丁提棍趕來,喝令他們閉嘴。顧青禾不躲,抬頭問:「誰喝過二門井的水?」
屋裡七嘴八舌。有人說一直喝,有人說曹家主子改喝桶裝泉水後,才把二門井留給下人。一個婦人哭著說她兒子只是送過兩趟水,也被鎖了進來。
「先把門開了。」
「少爺有令,染病的一步不能出。」家丁拿棍擋她,「你也出去。」
顧青禾從袖裡抓出藥粉,往棍頭上一拍。細末飛起來,家丁立刻嗆得彎腰,眼淚鼻涕一起流。秦九趁機扣住他手腕,把人拖到車後。
姜照月與裴慎從暗處出來。她沒去開病屋,先循著東牆找炭洞。冬青說的位置在內庫後方,洞口只有半塊磨盤大,外面堆著三筐溼炭。裴慎搬開最上面一筐,按舊號敲了三下,停一停,再敲兩下。
裡面沒有回應。
他又敲一次。磚後傳來極輕的刮擦聲,木板被推開半寸,一股熱氣和血腥味衝出來。
「冬青?」裡面的人問。
顧青禾趴到洞邊。「她活著。鄒伯,你還能動嗎?」
「左手能。」
木板又開一點,兩根腫得發紫的手指伸出來。鄒伯右手被打壞,左腕還拴著一截細鐵鏈。他摸索半天,從腰後解下一枚黃銅鑰匙,鑰匙剛出洞便掉進溼炭裡。
姜照月撿起來,銅面還熱。「哪一把門?」
「師徒共用的副鑰匙,兩把鎖都能開。裡面門閂讓他們釘了。」鄒伯喘了幾口,「六箱藥,箱底壓縣倉撥單。黃芩、連翹各兩箱,止血散一箱,還有一箱是城外惠民倉送來的。曹家只出了十小包,賬上卻寫六箱全給病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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