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宅的更鼓剛落,顧青禾便把染血的剪刀扔進沸水裡。
「他們今晚會搬藥。」
姜照月還按著謝臨川的肩。清創時咬在他嘴裡的布已經溼透,邊角留下兩排齒印。他昏過去後沒再抽搐,額頭卻比方才更燙,撥出來的氣一陣緊一陣慢。
「你在曹家看見了什麼?」
「兩輛蒙布車,六隻新藥箱。內倉門口守了八個人,管事進出都用帕子捂臉。」顧青禾擦掉下巴上的汗,「曹大少爺若只傷風,用不著把貼身小廝關進柴院。曹家也有人發熱,人數還不少。」
裴慎握著刀站起來。「正好。封宅查病,開倉取藥。」
「你拿誰的令封?」顧青禾瞥他,「雁回縣丞躲了三日,守城都尉只認曹家的糧。你帶十來個押差撞門,藥沒見著,先讓人當劫匪砍了。」
裴慎的手還搭在刀柄上,臉色發黑,到底沒拔。
謝老夫人在簾外問:「臨川這裡誰守?」
姜照月回頭。宋如柏已經把藥罐挪到火邊,正用指腹試謝臨川的脈。他聽見問話,頭也沒抬。「我守。下一碗藥能拖一個時辰,再久我不敢認。」
一個時辰。
姜照月把浸熱的布換下來,疊好放在盆沿。謝臨川右手垂在席邊,指節上還有被糧籌割出的口子。她把他的手塞回薄被,動作做完了,人卻沒起。
柳氏從院門外進來,懷裡夾著三隻水瓢。「東邊二十一人,西邊十七人,中間棚新收了四個。雲棠坐門口記,魯四盯髒水坑,藥罐都按顧大夫的法子綁了紅布。你還要聽誰拉了幾回肚子,我也能給你報。」
「阿滿呢?」
「他娘守著,退了一點熱。」柳氏把水瓢往牆上一掛,「去吧。你守在這兒瞪他,瞪不出黃芩來。」
話難聽,手卻伸過來,把姜照月皺成一團的袖口理開。她理到一半嫌麻煩,直接扯下一截線頭。
姜照月站起時腿麻得沒知覺,扶了一下牆才穩住。「病坊照現有分法走。新來的先放中間棚,誰也別憑一眼往東西兩邊塞。雲棠若漏名,讓家屬自己在木牌上按手印。水不夠先停洗衣,不停入口的。」
柳氏嘖了一聲。「說一次夠了。」
姜照月沒再補。她帶上裴慎、秦九和兩名熟悉巷道的本地河役,顧青禾走在最前。春娘留在院裡照看藥工和名冊,周崎守外門。分開前,顧青禾又拆開謝臨川的傷布看了一眼。
「傷口若再滲黑血,先用煮過的布壓。別往上撒灰,也別聽他醒了說能忍。」
宋如柏皺眉。「我行醫那年你還在背藥名。」
「那你就別做讓我罵的事。」
兩人誰也沒客氣,倒讓姜照月心裡那根繃緊的線鬆了一寸。她沒回頭看第二遍,推門進了夜色。
雁回城的街上沒有燈。染病的人家早早封門,門縫裡塞著破布,偶爾有咳聲從院牆後漏出來。顧青禾沒走曹宅正街,領他們鑽進南邊染坊巷。巷裡積水剛清過,泥地留著兩道窄車轍,車輪比運糧的大車小一圈。
「曹家的藥車。」她蹲下摸了摸泥,「我傍晚進去時,輪邊缺了一塊木。」
秦九用燈罩住一點火。右邊車轍每隔半圈便斷出一個月牙口,直通曹宅東牆。
他們等在一間倒塌的染坊後。不到一刻,牆內傳來閂門摩擦聲。側門只開一道縫,一輛蒙著灰布的小車被兩名家丁推出來。車上沒點燈,車輪碾過石縫時,布底伸出半隻腳。
那隻腳沒穿鞋,腳背上扎著一根染紅的布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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