藥碗碎在草蓆邊。
謝臨川倒下後沒有立刻失去知覺。他睜著眼，目光卻越過姜照月，像在看很遠的地方。右腿一陣陣抽緊，傷口又滲出膿血，剛換的布很快溼透。
春娘去喊宋如柏，跑到門口才想起他也被顧青禾帶去了曹家。
「去追車！」柳氏喊。
姜照月已經站起來，剛邁一步，謝臨川抓住她的手。他沒認出她，嘴裡含糊地叫了一聲「父親」。
那聲很輕。
姜照月又蹲回去。她讓春娘帶周崎追顧青禾，裴慎去曹宅側門，誰先找到大夫便先帶回來。柳氏取溫水，謝老夫人將兩個孩子送到院外，免得他們圍著哭。
「藥怎麼辦？」春娘指著地上的碎碗。
剩下的藥已經分給別的重病人。再搶一碗回來，便有人斷藥。姜照月看向自己的水囊，裡面只有放涼的溫水。
「先擦身，照顧大夫說的做。不要再灌整碗水。」
她把謝臨川的衣領解開，用溼布擦頸側和腋下。柳氏守著傷腿，不讓他抽動時撞到木板。謝臨川力氣大得反常，兩個人按不住，裴慎剛走又被叫回來，壓住他的肩。
「曹宅我去。」秦九站在門口，傷臂還吊著，「我只剩一隻手，也能騎馬。」
「你會騎？」
「不會。會坐。」
裴慎罵了一句，仍把馬韁扔給他，又叫一名官差同去。秦九爬了兩次才上馬，臉色比謝臨川好不了多少。
病坊另一邊忽然有人喊水。
許嫂子再次嘔吐，東邊兩個新病人的陶盆也滿了。中間等診的人已經排到院外，馬吏又送來五名發熱者。所有人都在叫姜照月，問新病人放哪、煮水先給誰、顧大夫什麼時候回來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。
謝雲棠已經抱著補好的名冊站在門邊，臉色仍有些白。「嫂嫂，你留這裡。我記人。」
「你昨日才退熱。」
「我不進東邊，只坐院門。春娘不在，柳嬸管水，魯四管髒水坑。顧大夫不在，病人先放中間棚，一個都不往兩邊挪。」
她說得不快，每一句都能落到具體的人和地方。
柳氏在旁邊吼：「聽見沒有？我管水。你再拿眼睛往外看，我把簾子給你釘上。」
姜照月沒有再出去。
院裡的聲音仍亂。瓷碗碰在一起，找家屬的喊聲壓過了中間棚的抱怨。謝雲棠也會答錯。她把兩個同住水門巷的人記成一家，被家屬罵了一頓；柳氏一開始只顧病坊，忘了給院外等候的人留水。兩人自己改，沒人跑進來問姜照月該怎麼辦。
她守著謝臨川，第一次清楚地聽見一群人脫開她的命令繼續做事。做得不齊，甚至難看，但事情沒有停。
中途謝雲棠進來一次，問曹家送來的三包藥如何記。姜照月下意識要起身去看，手剛撐住地，謝雲棠便把她按回去。
「一包給阿滿，一包分給兩個重病人，剩下半包顧大夫帶走，半包煎給大哥。顧大夫走前都寫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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