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臨川不肯松。老夫人拍了他手背一下，像拍小時候淘氣的孩子。他竟真的慢慢鬆開。
姜照月重新替他擦身。溼布很快被體溫捂熱，一盆水換了三次。她忽然想起正堂宣旨那日，聖旨上浮著的那行存活人數。那時謝臨川對她只是預計會死的七個人之一，她可以盯著數字逼所有人離開。如今沒有數字，只有掌下滾燙的皮膚和一條正在爛下去的傷口。
地圖攤在她膝邊，雁回城上沒有任何關於他的字。
她第一次希望批註能越界，哪怕只告訴她這個人能不能熬到天亮。
紙上什麼也沒有。
「姜照月。」謝臨川忽然叫她。
這次叫對了。
她俯身靠近。「我在。」
「水……」
她用勺餵了一口。他吞得很慢，沒有吐。第二口時，他偏開臉，低聲說：「不是給我。井。」
都燒成這樣，還惦記南市井。姜照月氣得想罵，又覺得鼻子發酸。「井有人看。你先管自己的腿。」
「腿還在？」
「在。顧大夫說你再亂動，就拿去燒火。」
謝臨川似乎聽懂了，嘴角動了一下。「她捨不得。柴比腿好用。」
說完又昏沉下去。
秦九在半個時辰後回來，沒帶顧青禾，只帶回一隻空藥盒。曹家側門不肯開，說顧大夫正在內院救人，任何人不得打擾。他爬牆時被護院發現，差點連馬都扣下。
「內院有人燒藥。」秦九喘著氣，「味道很濃，不止三包。東牆後停著兩輛運藥車，車輪上蓋了布。」
曹家有藥。
日落前只肯拿出十小包，內院卻在整車搬。
裴慎要帶人再去，被姜照月攔住。「等顧青禾回來。先知道缺哪一種。」
「他等得起嗎？」
「不知道。」
「又是不知道。」
「對。」姜照月看著他，「不知道也不能閉眼搶。曹家內院還有病人，刀一動，藥先毀在裡面。」
裴慎握著刀站了片刻，最終坐到院門口等。他每隔一會兒便往街上看一次，刀始終沒有入鞘。
夜深後，顧青禾終於回來。
她衣袖被扯破，臉上有一道指甲抓痕，進門先摸謝臨川的脈，又拆傷布。看到傷口時，她一句話沒說，拿剪刀剪掉周圍已經發黑的肉。
謝臨川疼醒，身體猛地弓起。姜照月按住他肩，聽見剪刀一聲一聲合攏。她不敢看傷口，只看他的眼睛。謝臨川咬著布，眼裡全是血絲，仍沒有把臉轉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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