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賬呢？」老王二爬過門檻還在問，「領藥簿在櫃裡！」
櫃子就在火下。姜照月看見半本藍皮冊子露在抽屜外，伸手夠了一次，指尖只碰到紙角。屋樑上掉下一團火，砸在櫃頂。
裴慎把昏迷學徒扛上肩。「走！」
老王二死死扒門框。「冊子不能燒！」
「你先出去作證。」姜照月拖住他的腰帶，把人往外拽，「紙只會記你寫過什麼，你活著還能再寫。」
話說出口，她自己也沒底。被燒掉的倉號、日期和領藥數，靠人記未必補得回來。可火已經從櫃頂落下，藍皮捲起黑邊。她放開那半頁紙，背起第二個學徒。
四個人退到庫門時，頭頂橫樑斷了。
裴慎先把肩上的人扔出去，回身推姜照月。她撲倒在門檻外，學徒壓得她胸口發疼。斷梁砸在兩人方才站的地方，火星衝出丈高。裴慎慢了一步，後衣襬著火，秦九把他按進泥裡滾了兩圈。
庫房再也進不去了。
東廂那邊又起了爭執。兩個曹家護院想趁亂抬走主院的水缸，病屋裡出來的人攔住他們。缸在地上打轉，水潑了半院。年長護院把腰刀扔進水裡，先用空缸接住屋簷流下來的火油，又叫廚娘把沒染病的孩子送去上風口。
「主院還有老太太和兩個小的。」他朝顧青禾喊，「他們沒喝二門井水，也沒同我們住。能不能留在屋裡？」
顧青禾沒替他做主。「把人名、喝水處和有沒有吐過寫清。能走的先出側門，不能走的挪東廂最外間。誰再把活人蒙布往外抬，我先剪他的手。」
曹家下人自己分開了路。廚娘背孩子，車伕抬老人，兩個被鎖了一夜的藥工反過來扶鄒伯。誰同誰住過仍說得亂，一個老婦堅持自己沒病，走三步便蹲在牆邊吐。顧青禾罵她一句，給她手腕繫上黃布，讓人連凳子一起抬走。
姜照月看見這邊開始動，才敢把目光移回庫房。她方才若執意搬六箱藥，眼下地上會多幾具蓋灰布的人。可北牆的藍皮賬已經燒穿，紙灰從破屋頂飄出來，落在她包住水泡的袖口上。她沒有拍掉，只把半本領藥簿交給謝雲棠留下的河役，用溼布裹緊。
顧青禾檢查兩名學徒的鼻息，一個嗆傷重，另一個額頭被砸破，都還活著。老王二坐在地上哭，哭一會兒又罵自己沒用。他右腳鞋底被燒掉一半，腳掌起了泡，仍拿手在懷裡摸。
「還有半本。」
他從貼身衣服裡掏出一冊薄賬。賬頁被汗浸得發軟，只剩正冊後半。前半記藥材從哪裡來，已經留在櫃裡；後半記誰來領、領了多少。最後一頁蓋著曹家收訖印，也蓋著縣倉的小印。
曹大少爺朝賬冊撲去。抱孩子的婦人一腳絆住他，幾名下人跟著壓上去。有人扯他的頭髮，有人只把他手反剪在背後，更多人站遠處看著，沒有替舊主子說話。
他被壓得臉貼泥地，還在喊曹家養了這些人多少年。廚娘聽見，回身把腰間一塊舊木牌扔到他面前。牌上刻著她男人的名字，背面有曹宅的印。
「他病了三日，你叫人半夜抬走。養在哪兒？」
曹大少爺認得那塊牌，嘴唇動了幾下。廚娘沒等答案，重新背起發熱的女兒，跟著人群出了側門。
火燒透屋頂，瓦片成片往下塌。六箱官藥搶出兩箱，半箱止血散被溼被護住，也只剩能用的一小包。其餘藥材連同半庫賬紙燒成黑灰。
顧青禾把那包止血散塞進懷裡。「回病坊。」
姜照月的眉毛烤焦一小截，右手掌全是水泡。她看著地上的傷員和兩箱藥，沒問值不值。裴慎讓河役留下守曹宅，把曹大少爺、管事和半本領藥簿一併帶走。
他們趕回病坊時，天邊已經泛出灰白。
宋如柏站在院門口，袖口上全是血。
「再晚一刻，」他說，「你們拿藥回來也沒地方用了。」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