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哪一隻?」
他指向沒有布的那桶。
桶底有一道不深的裂,裂縫裡嵌著灰白色的東西。魯四拿木片刮出一點,放到鼻下聞。「石灰,還有餿味。這桶昨夜裝過西邊換下來的髒布。我說過放後牆,誰把它立回來了?」
小勝哭得更兇。「我洗了。水看著清了才裝。」
桂嫂一巴掌拍在自己腿上。「是我讓他找桶。灶上催水,我沒問從哪兒拿。」
柳氏嘴唇動了動,沒罵。昨夜是她管水,入口桶少一隻也該先發現。她走到後牆,把剩下所有空桶拖到院中,一個個翻過來。裝髒布的、洗手的、入口的,底部都用炭畫了記號,可水一衝,炭印已經花得看不出形。
「從今往後別隻綁布。」她說,「入口桶在柄上刻一道,髒水桶刻叉。魯四,你會刻,先拿這四隻開刀。」
謝雲棠把新辦法寫到木板上,寫完又停筆。「不識字的人看刻痕,夜裡摸得到。可桶柄斷了怎麼辦?」
魯四從地上撿起兩塊碎瓦。「桶身再釘一塊薄鐵。入口圓片,髒水方片。鐵片掉了便停用,別拿一句洗過三遍來賭。」
柳氏覺得費鐵,張口要嫌,瞧見杜婆婆發青的嘴唇,把話改成叫謝知禮去廢灶找舊鐵皮。孩子帶著妹妹跑出去,沒過多久抱回一隻缺底的鐵壺。魯四用剪子裁,邊裁邊罵壺皮太薄,柳氏在旁邊說薄也比沒有強。兩人誰也沒讓誰閉嘴。
魯四問:「誰管著不混?」
柳氏把腰間鑰匙扔給桂嫂。「她還管。錯一次就換人,人人都得錯到沒人可用。」
桂嫂握住鑰匙,哭聲停了。小勝仍縮著肩,柳氏指使他去燒刻記用的鐵釘,沒有趕他走。
顧青禾把無布桶裡的水倒掉,桶底那層看似清亮的水流過地面,帶出幾縷渾濁。兩名病人的藥都用這桶水煎過,藥方沒錯,水也沒有一入口便倒下的奇毒。髒桶給本就虛弱的人再添了一把力。
杜婆婆喝進第三勺米湯,沒再吐。藥工還是手涼,脈卻比方才找得著。顧青禾守了半個時辰,才讓家屬繼續喂。
謝臨川醒過一次,聽完院裡的爭執,問姜照月:「你想出去嗎?」
「想。」
「為什麼不去?」
「顧青禾會把我另一隻手也包起來。」
簾外的顧青禾聽見了。「知道就好。」
謝臨川咳了兩聲,居然沒替她求情。姜照月把涼下來的藥遞給他,喂到一半,院門邊傳來魯四的喊聲。
「這裡誰潑了油?」
病坊外牆根有一條半乾的亮痕,從巷口一直拖到堆舊草蓆的木棚後。油量不多,沿路隔幾步滴一點,到了棚後卻積成巴掌大一攤。上面蓋著灰,若非魯四拖桶經過,鞋底踩滑,根本沒人低頭看。
裴慎蹲下看了看鞋印。油痕旁有半枚草鞋印,前掌磨偏,後跟卻很深。來人背過重物,進巷時走得急,出去時腳印輕了許多。木棚最裡面還藏著一隻破瓦罐,罐口用病坊淘汰的黃布塞住。
「黃布從哪兒丟的?」他問。
謝雲棠翻名冊。病坊給重症家屬系黃布,昨日一共發了十九條,收回十八條。少的那條登記在杜婆婆兒媳名下,可她腕上明明還繫著一條。
「有人多領了一條。」謝雲棠說。
姜照月看向院門。領布、抬水、送草蓆的人混在一起,木牌只記姓名,沒有記誰進過木棚。若現在關門,縱火的人也會同病家一起困在裡面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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