官倉門口的粥鍋已經刮見了鐵底。
姜照月趕到時,一個老人正拿木勺刮鍋沿。他刮下一層焦黑的米皮,先塞給懷裡的孫女,自己舔了舔勺背。後面排著三十多人,手裡都是空碗。
守倉夥計站在臺階上反覆喊:「沒了,真沒了!午後也沒有!」
沒人肯走。一個婦人把孩子舉到他面前,說昨夜便只喝了半碗。兩個漢子繞去後門,發現門上也落了鎖,開始用肩撞。
裴慎帶差役把人隔開。他沒有亮刀,只叫守倉夥計當眾開門。夥計抱著鑰匙搖頭。「縣丞有令,倉裡剩的是守城軍糧,疫戶不能碰。」
「縣丞在哪兒?」
「病了。」
「病在哪兒?」
夥計答不上來。
謝雲棠把賬冊放到一口倒扣的空鍋上。她在病坊算過一遍,走來路上又算一遍,紙角寫滿小字。到倉前,她先叫夥計報倉數。
「三倉,一倉空,一倉封,一倉還有二百六十石。」
人群裡響起罵聲。二百六十石怎麼也不像今日便該停粥。
謝雲棠沒跟著罵。「開門看。」
夥計不肯。周崎從他腰上取下鑰匙,裴慎在開倉文書上寫明時辰、在場人名和強開緣由,自己按了手印。倉門一開,黴灰撲出來,最前面的人嗆得直咳。
賬上二百六十石,地上只有四十多袋。袋口有的扎死,有的只剩半袋。倉角堆著一人高的穀殼,遠看像糧,手伸進去全是空皮。
謝雲棠站在門口,半天沒翻下一頁。
「實際多少?」姜照月問。
「得稱。」
「那就稱。」
倉前沒有大秤。魯四拆下一根門梁,找來秤砣和麻繩,臨時做了一架。第一袋三鬥,第二袋不足兩鬥,第三袋裡摻了碎石。圍觀的人越聚越多,誰都想往前看。
姜照月讓每條巷子各出一人盯秤。沒人願意信官差,也未必信謝家罪眷,便讓他們自己站在秤邊。最先上來的,是剛才刮鍋的老人。他不識字,只會記秤桿落在哪個刻痕,便拿指甲在木板上劃線。
抱孩子的婦人也擠過來。「我會數袋。」
一個瘸腿糧商說自己會看摻石,眾人先罵他往日賣貴糧,罵完仍把篩子塞到他手裡。糧商臉皮厚,蹲下篩出三斤石子,還指著一袋說裡面發熱,不能同好糧混。
從早上稱到日頭偏西,官倉可入口的糧只剩三十八石七鬥。
病坊、守城軍、城裡尚能報上名的百姓,加上城外廢營和謝家同隊的人,少說也有兩千三百口。謝雲棠把數寫在木板上,寫完用袖子擦了又寫。
「照今日的粥量,四日。」
院中先靜了一下,隨後炸開。守城軍說軍糧不能分,百姓說官倉本來就是賑濟糧。有人要先搶,有人喊曹家倉裡有米。那名抱孫女的老人蹲到木板前,看不懂字,只問:「娃兒一天半碗,能多幾天?」
謝雲棠算到一半,手指停了。半碗按多大的碗,孩子多大,病人要不要多一口,守門的要不要留力氣,換一個說法便換一個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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