姜照月沒有宣佈誰先吃。她讓守城軍、病家、普通住戶和押送隊各留兩人,圍著木板說今日最不能斷的糧。守城軍要城門輪值,病坊要米湯,百姓要孩子,押送差役說馬也得吃,不然城外訊息送不出去。
爭了半個時辰,誰也沒把自己的那份讓掉。最後是刮鍋老人問:「馬能吃穀殼嗎?」
秦九說能摻一點麩皮,不能全吃。老人又問守門的人能不能兩頓並一頓。一個年輕軍士立刻說會餓,話出口看見老人懷裡的孩子,把後半句收了。
規矩就從這些不情願裡擠出來。病坊米湯不斷,五歲以下和吃藥的人留小份,守門與送水的人按當值領,其他人一天兩頓稀粥。馬匹只留送急信的四匹,其餘交出來換糧。每條巷子把實際住人寫到牆上,第二日當眾複核。
第一鍋照新份額熬出來,比從前稀了一層。掌灶人怕百姓罵,偷偷又添了一瓢米,被刮鍋老人看見。老人抓住他的袖子,讓他把那瓢撈回去。
「今日多一瓢,後日少一鍋。你到時候拿什麼補?」
掌灶人臉上掛不住。「你孫女不也領小份?」
老人抱緊孩子,半晌才說:「所以我更不能裝沒看見。」
那瓢米溼了,撈不乾淨,只能算進今日損耗。謝雲棠把損耗寫在木板最下方,沒有給掌灶人扣偷糧的名頭。第二鍋開始,米袋就放在秤邊,添多少由兩個人一起看。
病坊有人嫌粥薄,端碗來找姜照月。她把官倉實數和七日木板指給他看。男人不識字,便讓會讀的人當面念。他聽完仍罵,罵著把碗端回去了。走到門口,他又攔住兩個嚷著要砸倉門的人。
「裡頭真就這些。鍋掀了,今晚誰也沒粥。」
官倉只能撐四日,七日還差一半。所有人的目光轉向曹家。
曹家在城南有三處糧倉,賬上說是商糧,疫病前便封了門。曹大少爺被押在病坊外,曹老爺始終躲在主院不出。他派管家送來一句話,藥可以由官府查,糧是曹家花銀子買的,誰敢動便告到朔州。
柳氏聽完,把曹家領藥簿摔到管家腳邊。「官藥寫成你家的,官糧是不是也換張紙就成你家的?」
管家嘴硬。「糧契都在。」
謝雲棠從半本領藥簿後頁找出一條。曹家去年冬天以替縣倉保管為名,領走三十石應急糧,歸還欄空著。數不算多,卻足以開第一道門。
裴慎把賬頁、官倉實數和七日分糧木板一併擺到曹宅門前。「先開東倉,清出三十石。曹家若說早已歸還,拿縣倉收訖來。」
主院裡遲遲沒動靜。門外百姓越聚越多,沒人砸門,只把空碗放在門檻前。一隻,兩隻,幾十只。碗口朝上,有缺口的,也有用木頭挖的。
曹家門房想把碗踢開,腳抬起來,看見最前面是自家病倒廚娘的碗,又放下。管家隔門勸人散,說老爺也病著。廚娘扶著牆回他:「我女兒鎖在東廂時,老爺可沒病得拿不動鑰匙。」
門後再沒聲。等鑰匙扔出來,門外已有一百多隻碗。百姓讓出一條路給稱糧的人,沒有一擁而入。曹家管家跨過那些碗時,袍角掛住一隻破瓷碗,險些摔倒,周圍無人笑。
曹老爺怕病,不敢讓人群貼著門守一夜。黃昏時,東倉鑰匙從牆內扔了出來。
倉裡有糧,卻不足三十石。二十四石新米,五石陳谷,還有半倉裝著沙土的假袋。謝雲棠讓曹家管家站在秤邊,看眾人一袋袋稱。管家額頭全是汗,不敢再說糧契。
二十四石好糧能把四日拉到六日多。加上縮下來的份額,勉強夠七日。
謝雲棠在木板上把「四」改成「七」。改完沒有人歡呼。刮鍋老人抱著孫女領到今日最後一勺粥,先讓孩子舔勺,自己撿回那隻空碗。
城門方向傳來一串車鈴。
一聲接一聲,足有十幾輛車。守門軍士沿街跑來,喊朔州賑糧到了。
曹家管家聽見車鈴,臉上沒有喜色。他往東倉後門挪,像是想先走。
秦九攔住他。「急什麼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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