辰初,雁回城只開了半扇門。
門洞裡鋪著厚厚一層白灰。進城的人必須脫鞋踩過去,再把隨身包袱扔進一口冒煙的大鍋上燻。守軍拿竹竿翻檢衣物,碰到一塊溼布都要挑出來燒。
柳氏死死抓住給謝知禮包耳傷的布條,不肯讓人動。守軍說那是血布,可能帶疫。兩邊爭起來,最後宋如柏當場拆布驗過傷口,換上煮過的新布,舊布才被扔進火盆。
謝知禮盯著火,嘴唇抿得很緊,手指摸了一下柳氏衣襟上那道撕口。
「回頭再給你一塊。」柳氏說。
「不用,我耳朵已經沒掉。」
守軍沒忍住看了孩子一眼,又很快移開。
進門後,四百多人被一條麻繩分成兩撥。謝家罪眷和能走的壯年往東義莊,其餘老人、孩子與重傷者留在城門內的空倉。裴慎拿押送冊爭了半天,只爭到一家人可以每日見一面。
城中比城外更安靜。
沿街店鋪全關著門,窗縫裡塞著布。偶爾有人從門後窺看,見到抬屍役便立刻縮回。路口每隔一段放一隻石灰缸,缸邊卻沒有水。溝裡堆著爛菜和汙布,太陽曬過,氣味直往喉嚨裡鑽。
東義莊原是停無主屍的地方,如今院外又搭了三排草棚。屍體裹在草蓆裡,一具挨一具。每具腳邊繫著木牌,寫姓名、住處和死日。沒名字的便寫撿到的巷口。
管事的小吏姓馬,臉上蒙著兩層布。他給新來的人分鐵鍬和抬杆,叫十人一組,日落前把三十七具屍體送到北坡墳坑。
最靠門的一具草蓆還在滴水。木牌只寫著「城門內,無名」。姜照月看見草蓆邊露出一截染血的指頭,指甲縫裡全是木屑。那就是昨夜在門內拍門的人。
守軍說他發病亂跑,想衝出城。馬吏卻低聲罵了一句,說人是南市賣炭的,妻女都死在病坊,他只是想去城外墳地找埋在哪兒。昨夜守門兵把他拖回時下手太重,人沒到病坊就斷了氣。
「那為什麼不寫名字?」姜照月問。
馬吏立刻改口:「我也是聽人說,未必真。」
屍身腰間掛著一隻小木炭簍,底下刻了一個歪歪扭扭的「田」字。謝雲棠把字記在自己袖口,打算回頭問南市有沒有姓田的賣炭人。馬吏看見她的小動作,沒再踢木牌,只催眾人快些抬。
柳氏分到的抬杆下是一名老婦,草蓆裡掉出兩隻繡鞋。鞋只有她巴掌長。柳氏彎腰撿起來塞回去,手在草蓆邊停了一下。她早晨還為謝知禮那塊血布同人爭,如今有人連孩子的鞋也只能帶進墳裡。
春娘在旁輕聲說:「別看了,抬吧。」
柳氏嗯了一聲,起杆時卻叫前面慢些,別讓鞋再掉。
「病死的和餓死的分開嗎?」宋如柏問。
馬吏瞪他。「死都死了,分什麼?」
「至少把吐瀉死的放一處,發熱咳嗽的放一處。」
「你是大夫?」
「是。」
馬吏眼睛一亮,隨即又暗下來。「大夫去西病坊報到。那裡缺人。報到前先把今日的屍抬完。」
他不肯多說,像說得越多,病便越容易沾身。
姜照月拿起最近的一塊木牌。死者住南市水門巷,二十三歲,昨日亡。旁邊一具來自同一條巷,再往下看,十具中有六具寫著南市,另外三具沒有姓名,撿屍處也在南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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