馬吏臉色變了，叫兩個衙役盯住她們，不許再查。
姜照月沒有爭。她跟著第一隊抬屍往北坡走，沿路問本地抬屍役屍體從哪裡收、病了幾日、家中還有誰。最初沒人理她。走過兩條街，一個年老抬屍役才低聲說，南市人死得多，是因為窮人都擠在那裡，不是什麼秘密。
「他們喝哪口井？」
「南市大井。」
「別處的人不喝？」
「東城有曹家的甜水井，西城有軍井。南市人進不去。」
「最先病的也是南市？」
老役搖頭。「最先聽說是城北驛站，商隊進來後倒了七八個。後來封城，哪裡先病，誰還記得。」
他說完便後悔，催前面走快。
北坡墳坑還在挖。坑不夠深，昨日埋下的草蓆被野狗刨出一角。新來的人都停了腳，誰也不願靠近。馬吏揚鞭催促，一個臨河漢子扔下抬杆，說自己跟來是求活，不是替城裡收屍。
「不抬就沒口糧。」馬吏道。
「我們有糧。」
「進了雁回，糧車先歸縣倉。」
眾人這才發現，兩輛糧車沒有跟來。
裴慎留在城門辦交接，官糧理應隨押送冊一起入庫。馬吏說縣丞已有令，新罪眷頭十日只供一頓稀粥，其餘糧用於疫坊。災民自己的糧也要暫扣，免得私下買賣。
抬屍的人徹底亂了。
姜照月沒有讓他們忍。她讓周崎帶兩人回城門找裴慎，自己同馬吏說，屍可以抬，糧必須當面點數，誰拉走哪一袋要留條。馬吏說罪眷沒資格講條件，她便把抬杆放下。
謝家人一放，臨河來的也跟著放。三十多根木杆落地，響成一片。
屍體還在太陽下曬著。馬吏罵了半刻，沒人動。他最終派衙役回去取縣倉收條，還答應按袋號點糧。
等待時，姜照月讓眾人先把墳坑旁的汙水溝挖通。昨夜一場薄露，坑底積了水，抬屍役洗過手便將髒水潑迴路上。她沒講病從哪裡來，只讓人看鞋底。每個人踩著汙泥回城，泥會一直帶到住處。
隊伍裡沒人應聲。那名扔抬杆的漢子先拿起鍬，嘴裡說的仍是受不了臭。
糧食點清後，屍體才重新上肩。
日落時，三十七具屍全部入坑。宋如柏堅持用土蓋實，又把被野狗刨開的舊墳補上。回東義莊的路上，所有人都累得不想說話。走在末尾的漢子手上磨破，剛伸向溝水，便被柳氏一巴掌拍回來，只好拿煮過放涼的水衝。
他們被安置在義莊後的空馬廄。男人睡東邊，婦人孩子睡西邊，中間只隔一排草垛。謝家終於重新聚在一處。
謝臨川坐下時，右腿明顯僵了。姜照月要看傷，他說先等宋如柏回來。她想起兩人的約定，沒強拆，只讓他自己說疼到哪一步。
「還能走。」
「這不算。」
「比昨日更熱，傷口跳著疼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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