許嫂子的丈夫想把她揹回草蓆。
「別讓人看見。」他急得聲音發抖，「看見就要拖去病坊。進了那地方，活人也出不來。」
姜照月攔住他。「她剛抬過屍，又同你們一處睡。藏起來，整間馬廄的人都不知道該避開什麼。」
「避她？」男人眼睛紅了，「她一路替你們背糧，今日還抬了兩趟死人。她一病，你們就嫌髒？」
這句話把半間馬廄的人都引了來。靠門的催著把病人送走，許家的鄰居擋在草蓆前。最裡面已經響起捲鋪蓋的窸窣聲，想躲遠些的人卻發現馬廄根本沒有空處。四百多人擠在一起，一動便全動。
姜照月讓春娘燒水，柳氏在草垛後騰一塊地方，用布簾隔開。她只說暫時挪開，不說許嫂子得了什麼病。她自己也不知道。
宋如柏被城中病坊扣下，能去找他的官差還沒回來。許嫂子不停吐，嘴唇很快發白。姜照月讓人取米湯和鹽，想先補水。碗剛送到嘴邊，一隻手從旁邊伸來，直接打翻。
「她吐成這樣，你還往嘴裡灌？」
來人是個三十來歲的女人，灰布短衣外罩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醫袍，頭髮用竹簪胡亂盤起。她揹著藥箱，袖口沾著暗褐藥漬，身後跟著氣喘吁吁的宋如柏。
「顧大夫！」馬吏遠遠喊了一聲。
顧青禾沒有理他。她蹲下按許嫂子的腹部，又翻眼皮、看舌苔，問今日吐過幾次、瀉過幾次、尿過沒有。許嫂子丈夫答得亂，她問一句，他便解釋一大串白馬河的事。
「閉嘴，只答我問的。」
男人被罵得一愣，老老實實數。
姜照月把被打翻的碗撿起來。「她一路沒水，不能再缺。」
「誰說不給水？」顧青禾頭也沒抬，「一口一口喂。剛吐完就灌一碗，進多少出多少，還白費你們的水。」
「米湯加一點鹽能留住些。」
顧青禾這才看她。「你懂醫？」
「不懂。」
「不懂就讓開。」
姜照月讓了半步，沒有走。「她喝過白馬河的髒水，今日又抬屍。同行還有六個人喝過那處水，先把他們叫來。」
「你已經知道病因了？」
「不知道。我只知道他們碰過同樣的水。」
「城裡沒喝白馬河水的人也在吐瀉。你把六個人關來，是想嚇死他們？」
「不是關。先看誰有症狀，同誰吃住。」
「我看病人，不查戶籍。」
兩人說話都不高，旁邊的人卻聽得大氣不敢出。宋如柏夾在中間，想勸一句，顧青禾先塞給他一包藥：「去煎。你那手法還行，別讓旁人碰藥罐。」
宋如柏拿藥走了，連看姜照月一眼都不敢。
顧青禾先用溫米湯潤許嫂子的嘴，每次只喂一小勺。人不再立刻嘔吐，她才加少許鹽。她把許嫂子的草蓆捲起一邊，讓吐瀉物落進陶盆，叫丈夫每次都用灰蓋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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