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名病患安置好時，天已經亮了。
顧青禾一夜沒閤眼，坐在藥箱上給姜照月畫南市的路。她畫得很醜，三條巷子擠成一團，井畫得像一隻歪碗。
「大井在魚市後面。東邊是茅廁，西邊有染坊，南邊排水溝半年前塌過。你看水可以，別碰病人，別在井邊喊水有毒。」
「我沒說有毒。」
「城裡人會替你說。」
宋如柏留在馬廄照看病患。顧青禾原本也不該走，可她說南市的人只認大夫，不會讓一群罪眷封井。兩人帶著春娘、周崎和兩名本地抬屍役出門。
清晨的南市已經在排水。
長隊從井臺繞過半條街。每家最多兩桶，井邊仍吵得厲害。一個賣豆腐的男人說自己昨夜就來過，守井人不認；抱孩子的婦人擠到前面，被後面的人揪住頭髮。井繩一刻不停地起落，溼水沿井欄流成一圈泥。
姜照月先看排隊的人，再看井邊。大井沒有井蓋，四周地勢低。東邊茅廁比井臺高出半丈，汙溝用幾塊破木板搭著，黑水從板縫往外滲。西邊染坊已經關門，院牆下卻堆著浸過染料的溼布。
她展開地圖。
【南市大井：井水渾濁加深。】
只有這一句。
春娘排了半個時辰，才打到一桶水。剛出井的水看著清，放在白碗裡片刻，底下便沉了一層細灰。顧青禾聞過，沒有藥味。姜照月用布濾掉泥沙，再看，水色仍泛著淺黃。
「停井。」她說。
守井人當場揮手。「你誰啊？」
顧青禾亮出城中醫館的木牌。「這幾日南市病人最多，大井先停半日，查井壁和汙溝。」
隊伍瞬間亂了。
罵大夫嚇人的聲音剛起，幾個提桶的已經往東城跑。餘下的人堵住井臺，不肯讓守井人收繩。一名老婦抱著木桶坐在井蓋上，說全家四口只等這一桶水煮粥，誰停井便先把她抬走。
姜照月問守井人，城裡還有哪處能分水。
「有錢去曹家甜水井，穿軍衣去西營軍井。我們這兒的人，只有這口。」
「南門水槽呢？」顧青禾問。
「三日前就斷了。」
沒有替代的水，封井只會把人趕去搶。
姜照月讓周崎去西營，拿裴慎的押送腰牌同守軍談。新來的罪眷今日能出六十名壯勞力，替軍營清理馬廄和運柴，換軍井放水半日。顧青禾則去找縣丞，要求開南門舊水槽。
「縣丞不會見我。」顧青禾說。
「那就讓馬吏帶你去。」
「他見我就躲。」
「你昨夜不是敢揪車轅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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