發疹的男孩叫阿滿。
他燒得迷糊,只記得自己住南市,門口有一棵歪脖子樹。雁回缺水,城裡能活著長大的樹不多。抬屍役想了一圈,說水門巷有棵老槐樹,去年被雷劈歪了。
顧青禾不許姜照月帶孩子去認路。「他連坐都坐不穩,你還想扛著走遍南市?」
「我只問他吃過什麼、同誰在一起。」
「先等熱退。」
阿滿卻抓住姜照月袖子,不斷說「青碗」。他的手心滾燙,指甲裡有一圈黑泥。姜照月拿來紙筆,讓他畫。孩子不會握筆,畫出的東西歪歪扭扭,像一隻缺口的圓。
「碗缺了一塊?」
阿滿點頭。
「你家的?」
他搖頭,嘴裡又擠出兩個字:「開飯。」
南市每日只有兩個地方敲鑼開飯。一個是縣衙的病糧棚,只給掛牌病戶;另一個是曹家在福壽寺外搭的施粥棚,誰都能領半碗。阿滿手腕上的紅繩來自南市學堂,學堂停課後,孩子們常結伴去福壽寺等粥。
姜照月把線索告訴顧青禾。這次顧青禾沒攔,只要求別把阿滿碰過的紙帶出去。她自己撕下一張藥方,在背面寫下阿滿的名字和症狀。
「你不是不查戶籍?」姜照月問。
「我記病人。」
「名字、住處、吃過什麼,有差嗎?」
顧青禾抬眼。「你是不是很閒?」
姜照月閉嘴走了。
福壽寺的粥棚已經關門。門板上貼著曹家善堂的紅紙,寫因城中時疫暫停三日。棚裡十二隻粗陶碗疊在木盆中,其中四隻帶缺口,最上面那隻正是青釉。
春娘用木夾翻開碗。盆底只有一點發臭的渾水,水面浮著油花。棚後堆滿沒洗的碗筷,蒼蠅一轟而起。
看棚人說每日領粥的人上千,碗在同一盆水裡過一遍便繼續用。井封以後,連過水這一步都省了。至於阿滿哪日來過、同誰一起,他根本記不得。
「第一鍋粥用哪兒的水?」姜照月問。
「南市井。」
「井封以後呢?」
「曹家送來的甜水。」
「送了多少?」
看棚人指向兩隻大缸。缸內壁有一圈水線,離缸口只一掌。兩缸看著大,真正送來的水不到半缸,和徐安那四輛水車一樣,面子總比水多。
姜照月讓他找粥棚的領糧冊。看棚人說善粥不記名字,只在每鍋粥後畫一道。三日前一天開過十二鍋,第二日突然只開五鍋,昨日徹底停了。
「為什麼少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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