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雲棠沒有吐，也沒有腹瀉。
顧青禾看過她的喉嚨和脈，又問白日去了哪裡，最後把人按回草蓆。「先睡。熱若繼續升，再挪。」
柳氏不放心。「她同那些病人住一處，怎麼能不挪？」
「挪去哪兒？」顧青禾指著門外，「東邊馬廄已經躺了八個吐瀉的，西邊草棚有咳血和出疹的。她眼下只有發熱，塞哪邊都可能把沒沾上的病沾回來。」
柳氏被問住，乾脆自己守在旁邊，不許兩個孩子靠近。
天亮以後，縣衙又往義莊送來十二名病人。顧青禾當場攔車，馬吏卻拿出縣丞手令，說新來的罪眷既懂照料，空馬廄便暫作病坊。糧和藥可以從縣倉支，照顧病人的人不必再抬屍。
「藥在哪兒？」顧青禾問。
馬吏指著車上兩包甘草和一簍發黴的陳皮。「先用這些。」
顧青禾把黴陳皮全倒在他鞋上。
病人仍留下了。
馬廄原先關馬，中間一條食槽把地方隔成兩半。姜照月讓吐瀉的人去東邊，咳嗽、發疹和只發熱的人去西邊。每邊各留一口煮水鍋，草蓆和碗用炭筆畫不同記號，免得混用。
顧青禾正在搶救一個昏迷老人，聽見後只說別挪重病人。姜照月便先安排能走的。許嫂子已經能坐起，被丈夫扶到東邊；阿滿和小和尚身上有疹，去了西邊；新送來的一個年輕婦人說自己只發熱，也被放到西邊。
婦人懷裡抱著兩歲的女兒，孩子沒病。姜照月讓家人先留在外面的等候棚，婦人死死不放，說女兒一離眼便會被賣掉。衙役來拉，孩子哭得喘不上氣。
「那就一起去西邊，睡最靠門的位置。」姜照月鬆了口。
這是她當日第一個錯處。
不到半個時辰，年輕婦人突然腹痛。她衝不到便桶邊，汙水全潑在西邊草蓆上。旁邊發疹孩子的家屬尖叫著往外跑，撞翻熱水鍋。兩歲女兒被燙到手臂，哭聲一下變了調。
顧青禾趕來時，半邊馬廄全亂了。她先用涼水衝孩子傷處，再讓人把汙草捲起。那婦人從昨夜起便腹痛，只因怕被送到東邊、同女兒分開，一直沒說。
「誰準她帶孩子進來？」顧青禾問。
姜照月道：「我。」
「你憑什麼按一兩句話分病？」
「人太多，你一個個看不過來。」
「看不過來就等！症狀會變，人會撒謊。你把發熱全塞一邊，裡面可能有三四種病。」
「等在一處也會互相碰。」
「所以先一個個問、一個個看，不是你站在門口聽一句便指方向。」
顧青禾聲音很大，馬廄裡所有人都聽見了。姜照月臉上發熱。她原本以為把人分開總比混在一起好，草蓆、碗和鍋也都做了記號。可那套安排建立在每個人說真話、症狀不變上，第一名病人便將它撞破。
抱孩子的婦人縮在角落，不斷道歉。西邊幾戶不肯再同她待，罵她為了自己孩子害別人。她丈夫不在城裡，沒人替她說話，只能一手按著肚子，一手抱緊哭累的女兒。
姜照月走過去把孩子接出來。「是我讓她進去的。你們要罵，衝我。」
一個老婦道：「罵你有用？我孫子剛才踩了那攤髒水！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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