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雲棠的熱退了。
顧青禾讓她再躺一日,她趁人不注意搬回小桌,把四塊木板上的名字抄到一張紙上。寫到一半,送粥的倉丁踩著草蓆絆了一跤,半盆菜湯全扣在紙上。
墨跡立刻洇開。
倉丁嚇得不敢動。謝雲棠也不罵,只把溼紙提起來。紙角承不住水,撕下一塊,正好帶走七個人名。
「完了。」她說。
姜照月以為她要發火,謝雲棠卻坐回凳子,盯著一片黑乎乎的湯水發呆。她從臨河一路護回來的殘賬沒丟,到了病坊,一盆沒什麼油星的菜湯便把兩日人名衝沒了。
「先吃飯。」柳氏把剩下半盆粥推給她,「餓著也想不出來。」
「你不懂,昨日挪過三次的人全在這角。」
「我不懂字,我懂你再不吃便又發熱。」
謝雲棠沒抬頭。柳氏也不勸,拿起那張溼紙貼到牆上晾,又將桌上的菜葉一片片撿走。她動作慢,嘴裡仍唸叨紙放在飯盆邊,丟了也活該。
姜照月看著被湯染開的名字。謝雲棠一路護著臨河縣的殘賬,沒料到一盆沒什麼油星的菜湯,先沖走了兩日人名。
「先補能補的。」她說。
補名字比第一次登記更難。病人家屬已經回答過兩三遍,再被問便覺得她們不信。一個男人只說妻子叫三娘,問姓什麼,他罵「過日子叫了二十年三娘,誰天天喊姓」。直到隔壁床的老婦提醒,他才想起妻子孃家姓魏。
還有一名老漢把年紀報成六十。兒子說他去年過的明明是五十八歲生辰,兩人在病床邊爭了起來。老漢氣得要下地找族譜,顧青禾一針扎得他縮回被裡,說活過今年再慢慢算六十。
最麻煩的是已經不能說話的人。大家只知道他在北坡抬過屍,腰間有一截漁網。春娘去抬屍隊問了一圈,終於找到同他一路進城的鄰居。鄰居站在院外不敢進,只隔著門說他姓羅,家中還有個啞巴弟弟,進城時走散了。
「弟弟叫什麼?」
「也叫羅二,大家就叫大啞巴。」
謝雲棠握著筆抬頭:「還有別的記號嗎?」
鄰居想了半天,說弟弟左腳有六根腳趾。秦九在旁邊咳了一聲,謝雲棠面無表情地把「左足六趾」寫進紙裡。寫完她自己先笑了,笑得手一抖,墨點落在名字旁邊。
那點墨沒擦。往後若真找到羅二,一眼便知道是哪一個。
六個名字補回來了。中間第二張草蓆昨夜死的那名老婦卻沒有家屬,送來時只寫南市。謝雲棠問到北坡墳坑,屍體已經同三名無名者埋在一處。
她在空圈旁寫下「老婦,灰髮,右腕銅鐲,昨日亡」。柳氏看見後摘下自己一根舊線,打結系在那行字旁。她說若以後有人找,至少知道該問哪一天的墳。
每張草蓆旁都有炭畫記號。東邊用圓,西邊用叉,中間等顧青禾看的人畫一條短線。水桶柄也纏著不同顏色的布,誰同用過一隻桶,桶上留著結。謝雲棠按草蓆和桶重抄,春娘則去問照看過病人的人。
第一個問題便出來了。
一個叫王二的名字出現兩次。東邊住著一名五十歲的腳伕,西邊也有個王二,是十六歲的藥鋪學徒。馬吏送人時只報小名,謝雲棠以為是同一個人在兩處挪動,便把兩邊用過的碗全圈在一起。
「以後加住處。」她說。
秦九吊著傷臂坐在旁邊。「同名同住處呢?」
「加年紀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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