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順埋在木槽下面。
陳大川挖坡西溝時,鐵鍬碰到一塊方石。方石壓著腐木,木槽在這裡向下折了半尺,石順的右手卡在折口,少了半截小指。
他身上沒有草蓆。兩根粗麻繩繞過胸骨,繩頭拴著一柄爛木石錘。埋屍的人大概嫌他沉,連錘也沒解。
田素娘看見石錘柄上的三道斜紋,臉上還是沒什麼表情。她把手伸向錘頭,摸到一處淺坑,才把臉轉到阿蕪肩上。
「這坑是我罵出來的。」她說。
石順替她打過一隻石臼,臼口鑿歪了。她嫌難看,拿鐵勺敲出一個坑,逼他重磨。石順沒捨得重做,夜裡磨了半圈,那個勺坑留到現在。
阿蕪抱住母親。田素孃的柳條夾板壓在泥裡,綁腿的佈散開一頭。柳氏蹲下替她重系,沒說安慰話,只問石順生前會不會看溝。
「他給曹家修過水槽。」
三年前,曹家要把北坡舊溝改到莊田。石順量過高低,說屍坑位置低,一旦雨大,汙水會沿砂層走。他不肯把新槽接向南井,田守義也攔著曹家在祖田上挖。兩人同夜失蹤。曹家第二日便拿出病亡屍單,田素娘去縣衙鬧,被打斷右腿,趕出雁回。
她把這段話說得很短。季茂低著頭翻賬,翻到曹家三年前的莊工頁,找出一筆二十八人工錢。前二十七人都有領訖印,最後一個只寫「石匠」,工錢三百文,印處空著。
施婆子從田邊擠過來,認得那頁紙。她當年給曹家縫莊工棉衣,二十八件只領到二十七件的錢。她一直以為賬房少算一件,還在曹宅門口罵了兩天。
「那件給誰?」謝雲棠問。
「石順。他肩寬,舊衣套不上。」施婆子看向骸骨上的麻繩,「棉衣呢?」
沒人答。屍坑受潮,衣料早爛了。施婆子在工錢頁上按了指印,按完罵季茂手裡的墨太稀,印出來跟蚊子血似的。
第二十八個人補進了屍冊。
金婆子把田守義與石順分開放,田素娘卻叫她把兩張草蓆並在一處。「活著時互相嫌,守義嫌姐夫磨石吵,石順嫌小舅喝酒臭。路上若還吵,讓他們自己挪。」
她說完才掉眼淚。阿蕪掏出那顆缺角骰子,想放進舅舅草蓆,又捨不得。田素娘叫她留著,糖還沒討回來,不能便宜死人。
安葬要等屍坑全部驗完。田素娘先談六畝地。
她從貼身布袋裡取出一段打結的麻繩。繩上六個大結,每個大結旁有五個小結,末端繫著一枚磨薄的舊錢。那是田家交夏稅時用的畝繩,里正收稅便剪掉一個小結。舊契只能寫田氏姐弟各承三畝,這段繩能對上六畝交過幾年稅。
書吏拿黃冊來比。曹家把六畝併入莊田後,畝數從四十六改成四十,稅卻仍按四十六畝交。多出的稅銀列在「逃戶代繳」,每年從田素娘欠租裡再滾一層利。
炊餅漢聽得牙疼。「人都趕走了,還欠租?」
季茂說賬上是這麼寫的。
「賬上還寫死人領工錢呢。」炊餅漢把缺齒鐮刀往地裡一插,「你少拿賬嚇人。」
田素娘沒跟季茂爭。她讓阿蕪扶自己沿六畝高田走一圈,憑舊畝繩找界。最北一塊石頭埋得只剩尖,她叫人扒開,底下刻著「田六」。界溝東頭那棵老槐死了,樹根還在,根下壓著半片陶瓦,是田守義小時候埋的。
六畝邊界一處不少。
白石谷婦人問田還種不種。田素娘坐在死槐根上,先問公倉有多少種子,幹活每日給多少糧,秋後誰量收成。周崎一項項答,答到秋後暫存公倉時,她搖頭。
「我的地,不能只換一句暫存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