女孩問完,田埂上停了好一陣。
金婆子的短斧還壓在蒿草根上。她拔出斧頭,往屍坑方向一橫。「先說你叫什麼,哪個村來的。骨頭不能憑一張抄紙亂認。」
「阿蕪,白石谷東頭瓦棚。」女孩把契紙攥得全是汗,「我娘叫田素娘。田守義是她親弟。」
她跑得急,右腳掌讓碎石割開一道口子。柳氏把人按到界石邊,先用水衝腳。阿蕪疼得往回縮,還盯著坡後的封繩。
「舅舅左腳踝斷過。」她說,「推陶車時壓的,骨頭長歪了,走路一高一低。腰上常系一隻藍布錢袋,袋裡沒錢,裝兩顆骰子。他喝了酒便拿骰子騙我,說擲到六點給我買糖。」
「買過嗎?」柳氏問。
「沒有。他十回有九回擲不出六點,擲出來那回又說下次。」
炊餅漢低頭磨鐮刀,嘴角動了一下。屍坑邊剛才還圍著田契、工糧和四十畝地打轉的人,終於有了一個能走路、會賴孩子糖的田守義。
金婆子帶阿蕪進封繩。孩子不能下坑,只站在上風處看。二十七具遺骨按發現高低鋪在草蓆上,隨身物件另放一排。第三張席上的骸骨左腳踝確實歪著,斷處癒合後鼓起一塊。
阿蕪看見那塊骨頭便蹲下去,手沒敢碰。
金婆子取來一團爛布。藍色早褪成灰,布里黏著兩顆骨骰,一顆缺角。
女孩把那顆缺角骰子握住,哭聲悶在膝蓋裡。她哭得不響,肩膀一下一下往上聳。田邊的人往後退了幾步。金婆子用草蓆遮住骸骨,只把骰子留給她。
姜照月等她哭夠,才問田素娘為何沒來。
「我孃的腿腫了,走不了。」阿蕪用袖子抹臉,「白石谷的人看見城門貼紙,認得田守義三個字,叫我先來。娘說若真是舅舅,讓我把骰子帶回去。田先別碰。」
最後四個字讓炊餅漢抬起頭。
「四十畝都等著下種。」他手裡還捏著磨刀石,「她家的六畝封著,別的地也沒動她的。」
阿蕪被他嚇得往柳氏身後躲,仍把話說完。「我娘說,那四十畝裡有我舅舅三畝。曹家搶去的不算送給旁人。誰先種,誰得把數寫明白。」
白石谷婦人把鋤頭從肩上放下。「你娘說得對。我們今日清了多少埂,也寫明白。」
炊餅漢磨刀的手停住。「寫歸寫,孩子今晚吃什麼?」
「你衝她嚷,粟也不能連夜長出來。」柳氏把阿蕪的腳包好,結打得很醜,「有力氣便去砍草。」
謝雲棠在工冊上添了一行。阿蕪跑來報親,沒下地,不記工糧。她寫完又把筆蘸溼,在田守義名字旁點了一個小圈,等親屬到場再按印。
季茂照黃冊查到田素娘。曹家賬裡寫她嫁給西河村石匠石順,四年後和離,戶籍未歸,名下祖田由田守義代耕。三年前冬月,田守義病亡;次年春,六畝併入曹家北坡莊。
石順一欄沒有亡故,也沒有遷出。
阿蕪說父親早死了。
「什麼時候?」季茂問。
「舅舅不見的那晚。」
季茂翻賬的手慢下來。曹家絕戶冊只有田守義,沒有石順。屍坑裡二十七具骨頭,冊上也只有二十七個名字。若石順同夜被帶走,至少有一個人沒進冊。
守城都尉派車去白石谷接田素娘。車是運土的破板車,阿蕪嫌顛,先跑去病坊借了一條舊褥。顧青禾不肯給病人用的,只從焚洗房扔出半床燒破角的。阿蕪抱著褥子又往城外跑,腳上新布很快滲出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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