阿蕪坐不住,板車還沒套好便問能不能先替娘領一份工糧。她說白石谷瓦棚裡只剩半碗豆,母親這兩日喝的是煮野蒿的水。周崎查工冊,田素娘沒下地,不能按工領。孩子的臉一下垮了,又問報信算不算工。
「報信救不了今日的田活。」周崎說。
「可我跑壞了一隻腳。」
「腳壞了也不能把沒有的糧寫成有。」
阿蕪咬住嘴唇,扭頭不看他。周崎把自己的午糧掰出一半,包在葉子裡放到車上,仍沒往工冊添她的名字。柳氏嫌他做事繞,給孩子餅便給,非要先把人說哭。
「規矩不能拿餅抹掉。」周崎說。
「你那張嘴倒能把餅說硬。」
阿蕪聽他們吵,悄悄把半塊餅藏進破褥夾層。柳氏問為何不吃,她說母親聞見糧味才肯上車。田素娘這幾個月不信雁回來的人,連白石谷里正送的藥也要先讓女兒嘗一口。
季茂問她們為何一直沒回來認田。阿蕪朝他翻了個白眼。「我娘回來過。縣衙說沒有女戶,曹家門口說田守義死了,欠租要姐姐還。她拄一根棍走了兩日,回來時另一條腿也腫了。」
季茂把那頁黃冊合上,去幫車伕抬褥。他的手碰到破角,裡頭半塊餅掉出來。阿蕪搶回去,撣掉泥,又塞得更深。
北坡的活沒有停。
金婆子繼續驗骨,陳大川帶人挖坡西排水溝。田邊的四十畝只清草,不翻土。工冊放在一隻倒扣的破水缸上,幹一段便來按一道炭印。原有田戶也有人留下,先幫著辨界石。他們不肯領涉案田的工糧,只要自家田能借公井取兩桶水。
新井那邊每日四十桶,已經排滿。周崎沒答應,只把名字記下。
傍晚,板車從南門進來。
田素娘坐在車上,右腿裹著柳條夾板。她三十多歲,頭髮已經白了一綹。阿蕪把骰子遞過去,她沒哭,先把兩顆都擲在車板上。
缺角那顆轉了兩圈,停在三點。
「他又欠一回。」田素娘說。
她讓人抬自己去看骸骨。金婆子攔住旁人,只留阿蕪扶她。田素娘摸過弟弟歪掉的腳踝,又去看腰骨上的舊傷。她認得清,按印時手卻抖得壓歪了半邊。
謝雲棠沒有叫她重按,在旁邊寫下見證人的名字。
阿蕪把藏了一路的餅取出來。田素娘只咬一小口便塞回女兒手裡,問她腳怎麼了。孩子說讓石頭咬了一下,不疼。田素娘拆開柳氏纏的布,看到血已經浸透,抬手便要打。手舉起來,最後落在女兒頭頂,把亂髮理到耳後。
「叫你認骨,沒叫你拿腳換路。」
「不跑快,別人把田種了。」
「種了也得算賬。」田素娘把那半塊餅分成兩小塊,母女各含一塊。餅在嘴裡泡軟後,她才問今日誰落了第一鋤。聽說是金婆子,她朝坑邊看了看,說這人情得從第一斗粟裡還。
田契拿到她面前,她只掃了一眼便合上。「六畝是我和守義的。你們要種,我明日說怎麼種。今晚先把他和石順找齊。」
守城都尉問石順有什麼能認的舊傷。
「右手少半截小指,給我打石臼時鑿掉的。」田素娘望向鋪開的草蓆,「這裡沒有。」
金婆子已經把能辨的手骨查過一遍。二十七具裡,沒有右手缺指的成年男子。
田素娘扶著女兒站起來,柳條夾板擦過坑沿的石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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