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下到三更,新井繩鈴響了。
守井河役按規矩每隔半個時辰打一次水。前兩桶還清,第三桶落到井底,提上來時水色發白。碗放在燈下,細灰一點點沉到底,水面浮著兩片草根。
河役沒等人來,先把「淨」字井牌翻過去,又用木閂卡住絞盤。
病坊來取夜水的藥工不肯走。他懷裡抱著空罐,謝臨川今夜要換藥,西棚兩個孩子也在發熱。河役給他看碗底灰渣,藥工抱著罐蹲到廟牆下,嘴裡把這場雨罵了八遍。
姜照月趕到時,廖老五已經下井。
老人腰上系兩道繩,手裡拿一盞罩燈。他沿井壁摸到南側,指甲刮出一層溼灰。石圈沒移,塞在圈外的細砂卻從縫裡往下漏。雨水把屍坑的石灰衝進舊木槽,坡西新溝沒來得及鋪穩,水又找回了原來的路。
「把舊槽截斷呢?」守城都尉問。
廖老五在井下罵。「昨日便說不能亂斷!你截一處,它從土裡另鑽一處。先把坑水引走,再封井外這段。」
守城都尉被罵得臉黑,還是親手拉繩把老人吊上來。
北坡的人全被叫醒。陳大川帶河役去補坡西溝,老王二拆下廢井剩餘木圈,劈成擋水板。田素娘腿不能下地,讓阿蕪把六畝田邊的舊界石全指出來,免得夜裡挖溝又毀田。金婆子守屍坑,草蓆被雨淋透一角,她把自己的蓑衣蓋在田守義與石順那張席上。
新井這頭要挖開南側三尺土,把腐槽清掉,再用黏土、碎瓦和麻絮一層層塞實。城隍廟旁全是溼砂,普通泥一泡就散。廖老五叫人去第一口廢井取黃黏土。
黃土離這裡六十步,雨裡重得抬不動。炊餅漢把和麵的門板拆下來,四個人拖一板。面鋪沒了門,老闆娘撐著一張舊席擋雨,邊擋邊罵他明日拿什麼關鋪子。
「明日若沒水,鋪子開門賣灰?」他回了一句。
門板拖到井邊,已經磨掉一角。
東井成了城內唯一能喝的公井。井口窄,出水慢,一夜最多三十桶。周崎把原來的時辰牌摘下來,按病坊、幼童、做飯、傷員重排。牲口停水,洗衣停水,北坡下地的人只發半碗。
排隊的人從東井堵到糧牆。雨水從屋簷流下來,有個男人拿盆去接,被老伴一巴掌打翻。屋瓦上積著鳥糞,接來的水煮過也一股臭味。兩人當街吵起來,吵到最後又一起蹲下撿盆。
顧青禾把病坊存的六隻水缸逐個封口。她只許藥工拿標了紅線的兩缸煎藥,剩下的留給病人入口。宋如柏想勻一缸給井邊施工,她把木勺橫在缸蓋上。
「先說誰少喝。」
「我少喝。」姜照月說。
顧青禾看都沒看她。「你一日那半碗夠和幾捧泥?說能算數的。」
病坊還有三十二個未全退熱的人,煎藥每日要一缸半,洗傷至少半缸。再省只能停洗布,傷口容易爛。顧青禾最後拿出一小缸,是昨日洗藥罐剩下的第二遍水,不能喝,能和土。
廖老五聞過,叫人倒進黃泥。泥裡有藥苦味,陳大川踩進去時打了個噴嚏,腳下仍沒停。
姜照月沒有再搶著減自己的水。她去東井隊尾,把病坊和北坡各要多少寫在木板上。第一個看見木板的婦人不識字,問為何給泥一缸水不給人喝。謝雲棠解釋封井,婦人聽到一半便問,封不好是不是連東井也要分給北坡。
沒人能答她封不封得好。
婦人把自家水牌塞回袖裡。「那我在這兒等。你們封好了再來告訴我。」
她坐在雨裡,後面的人跟著不走。隊伍沒有鬧散,怨氣也沒少。守井河役打上來的每一桶都被盯著,少半瓢便有人出聲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