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臨川聽見井壞,拄杖走到病坊門口。雨後的石階滑,他右腳落地時偏了一下,杖頭卡進磚縫。謝老夫人從廊下看見,沒有去扶,只叫謝知禮把門檻邊那塊破席鋪平。
「你走得到北坡?」姜照月問。
「走不到。」
「那站在這裡做什麼?」
「看你會不會又說自己不喝水。」
她手裡的空瓢還沒放下。謝臨川把自己的水牌遞來,牌角昨日沾了藥,紅了一小塊。姜照月沒接,叫他留著吃藥。他也沒勸,只把牌塞進牆縫,誰要便自己拿。
沒過多久,紅牌讓一個來取水的藥工拿走。藥工不認識是誰的,取了半瓢送到西棚。謝臨川看著人走,問姜照月是不是心疼。
「心疼水牌。木頭削得挺齊。」
「等井好了,我賠你一塊歪的。」
他在門邊站得太久,受傷的腿開始抖。姜照月沒有當眾趕他,搬來一張矮凳。凳腳缺一塊,坐下便晃。謝臨川墊了半片瓦,墊兩次才穩。他的手也沒從前準,第一片塞過頭,第二片又太薄。
姜照月看見,沒替他換。兩人隔著一隻空瓢坐了一會兒,聽北坡木夯一下下落地。
病坊裡先停的是洗衣。換下來的衣褲裝進麻袋,袋口各系病棚顏色,等水回了再煮。柳氏怕人拿錯,在紅袋上縫歪針,西棚縫三針,東棚縫五針。一個新來的婦人嫌髒衣堆在牆邊晦氣,想扔去溝裡,謝知微抱著試水雞堵住門,說那條溝會跑回井裡。
婦人問一個孩子懂什麼。謝知微指著雞。「它喝過兩回,你還沒喝過。」
這道理亂七八糟,婦人倒真把麻袋放回去了。
天亮前,坡西溝終於鋪好第一層碎石。陳大川扒開擋板,屍坑積水沿新溝往西流。水色灰白,流過二十步後變成渾黃,沒有再折向新井。
廖老五這才讓人清南側腐槽。木槽爛得只剩殼,殼外裹著一圈油布。油布本是防漏的,三年前埋屍時讓石灰壓破,裂口正對新井砂層。
他們不再往北追槽,只把井外六尺範圍挖淨。黃泥塞進第一層,碎瓦卡第二層,麻絮和木楔壓住縫。陳大川想一口氣填平,被廖老五叫停三次,每層都要等水不再冒泡。
雨停時,工程只做了一半。
坡西排出的灰水也出了麻煩。低窪處原是兩戶人家晾柴的空地,水一來便泡了柴垛。柴主人衝上北坡,揪住陳大川要賠。陳大川說溝線按廖老五指的,廖老五說他只管水往低處走,不管誰把柴堆在低處。
兩戶人不肯聽,抬溼柴堵到城隍廟前。周崎查出柴地沒有契,原是公溝邊空處,也沒拿這話壓人。他叫守城軍士幫著把柴搬上廢井土堆,答應曬乾前每日留兩個人看火。溼柴滴了一路灰水,誰也沒佔到便宜,井邊卻多了個能燒夜火的地方。
第一堆火點起來時冒黑煙,陳大川被燻得直流眼淚。柴主人還在罵,手上卻拿竹竿替他捅開煙道。
東井水位落下半尺。打水桶要放到更深處才能沾水,桶沿撞井壁,聲音越來越空。
城門外傳來騾鈴。三輛罩著油布的糧車停在吊橋邊,車轅上掛著南坪糧行的木牌。趕車人隔著門洞喊,他們有四十二石新粟,現銀交易,不賒賬。
守城都尉剛要開門,糧行掌櫃又舉起一隻乾癟水囊。
「十桶清水,先給牲口。」他喊,「沒有水,車不進城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