三輛糧車停在門外，十二頭騾子把路邊溼草啃得只剩泥。
南坪糧行的掌櫃姓賀，排行第六，沿路都叫賀六。他先讓夥計解開一隻糧袋。新粟曬得幹，手伸進去沒有熱氣，袋底也沒有黴味。老王二拿牙咬開兩粒，米心實，確實能吃。
四十二石糧，按眼下的緊配給能撐六日。
糧牆上只剩五格。
圍到城門的人盯著袋口，連賀六報出的高價都沒立刻罵。等他說十桶水一桶不能少，賣柴老太太先把短斧磕在門檻上。
「人都喝不上，你的騾子排誰前頭？」
賀六也不退。「騾子渴死，糧靠你們背進來？我從南坪繞過兩個塌橋口，車上三袋糧是給驛兵拿走的。雁回有疫，我肯停便擔了命。銀和水少一樣，我掉頭。」
他說完真叫夥計套車。城門裡擠出一陣罵聲，守城都尉手按刀柄，問能不能先扣糧後給價。
裴慎把他的手壓回去。「城外還有兩個糧行夥計沒進門。今日扣一車，明日這條路上不會再來一粒米。」
「不扣，五日後牆上寫什麼？」
「寫你扣過糧。」
兩個人在門洞裡頂著，誰也沒給出水。
姜照月讓賀六把騾子牽到東井外看。糧車不能進城，掌櫃只帶一名夥計過橋。東井水桶下到井底，繩子放盡才舀上七成。廖老五拿竹竿量過，水面離最低取水線只剩半尺。再抽十桶，午後可能回不上來。
賀六蹲在井邊，手指伸進水裡摸了摸。「半尺也夠。」
守井婦人端起一盆髒衣水便往他腳邊潑。「夠你趴下喝。」
賀六跳開半步，沒發火。他指著城外騾車，說牲口一日沒飲，再不給水，最弱的兩頭會倒。倒一頭便少拉十四袋。糧行可以把糧賣下，空車留在雁回，銀價仍照原數，另加卸車工錢。
炊餅漢聽完算了一遍。「你拿我們的水救騾子，再收我們的卸車錢？」
「你也可以不買。」
這話把人群點著了。短斧、扁擔和水瓢一齊往前。賀六的夥計嚇得躲到他身後，守城都尉讓軍士橫槍擋住門。糧還隔著吊橋，誰動手都撈不到。
謝雲棠把曹家封庫賬搬到城樓下。曹宅查封后，銀庫裡有二百一十七兩現銀，其中七十兩是藥工和莊戶未發的工錢，不能動。餘銀要買種、修井、補城門。按賀六的價，四十二石要去大半。
「銀可以給。」她說，「十桶水沒有。」
賀六要看銀。守城都尉不肯開封庫，叫人抬來一隻上鎖的小匣。匣裡二十兩，銀角都有曹家平碼。賀六挑出一錠在牙上咬，咬完皺眉，說成色摻銅。
季茂認得那批銀。曹家收莊租時用足銀，發工錢時常把銅鉛摻進碎銀。藥工七十兩欠銀若照匣中成色發，賬面夠，落到手裡要少兩成。
城門邊的藥工聽見，當場圍住季茂。季茂退到牆根，說熔銀的是外櫃，他只抄數。一個手上有燙疤的藥工把銀錠奪過去，用隨身小藥秤稱，又拿磨藥石刮下一點。刮痕發黃，確實摻了銅。
謝雲棠把封庫賬翻到工錢頁，當眾改注。欠工錢按足色重算，買糧也按驗出的成色折價。賀六看她改得慢，催了兩次。第三次，燙傷藥工把小秤放到他腳邊。
「急便自己驗。我們等了三年工錢。」
賀六真蹲下來幫著稱。他走南闖北，手比藥工穩，十錠銀分出三等。摻得最狠的一等留在封庫，不能拿去坑下一家糧商。守城都尉看著少掉的可用銀，臉色比井底還黑。
「曹家連自己的銀也敢摻？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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