押糧書吏喊出燒字，城門邊沒有人動。
十六輛車堵著甬道，車外是抱碗的百姓，車內側站著守城軍。轉運司軍士只來了兩人，真要點火，也得有人替他們搬袋。
書吏指著隨車腳伕。「還愣什麼？把舊袋拖到牆根！」
腳伕們互相看。一路從朔州趕到雁回，他們只管拉車，沒見過袋子底下還有袋子。最年輕的腳伕往後退一步，鞋跟撞上車輪。
「大人，糧還在袋裡。」
「倒出來再燒。」
「倒哪兒？」
城門石地剛走過病人，溝裡還有髒水。好糧壞糧一齊倒，今日便再也分不開。
裴慎把轉運口令拿到手中，摸過印泥。「圓印是真的，紙是驛站常紙。誰傳的口令？」
軍士答是城外驛騎。驛騎交令便走，沒有留下姓名，也沒進城驗看疫況。
「既無落款，也無傳令人名，我不能照辦。」裴慎把紙折回原樣，「雁回仍在封城，疫物出入該由守城都尉和駐城醫官共同簽字。你們要燒，先把人找齊。」
守城都尉本想躲，聽見要自己籤，立刻說醫官病了。顧青禾站在糧車旁，冷冷看他。「我沒病。」
都尉噎住。
口令暫時壓下，謝雲棠只有一個時辰核袋。日落後城門要閉，轉運司的人若再帶正式文書回來，裴慎未必攔得住。
她把臨河殘賬、曹宅搶出的半本領藥簿和三隻舊糧袋擺到門房。紙、藥和糧本來各走一條路，眼下擠在一張窄桌上。桌腿不平，老王二脫下燒壞的鞋，墊在短腿下面。
「我的鞋反正不能穿了。」他說。
謝雲棠沒笑，低頭找鹿北倉二十一。臨河殘賬的字被水泡過，翻到第六頁才有一條殘筆。「鹿北二十一，承熙二十四年六月，轉朔州西倉，四十石。」
「三年前。」姜照月說。
第二隻鹿東倉九也在下一頁，原記三十六石麥，去向是雁回惠民倉。後面用另一種墨添了「黴損，焚」。墨色比原賬新，焚字最後一捺壓到紙邊，寫得很急。
謝雲棠翻出臨河暗庫抄下的另一張袋號。上面記著同一批糧在半年後重新入賬，名稱改成「北地陳谷」，數量只剩二十一石。糧沒有燒，只換了名字。
「四十石變二十一石，少的去了哪裡？」老王二問。
沒人能答。眼前這十六輛車也裝不回三年前的數。
姜照月沒有讓謝雲棠推。證據只夠說明舊糧仍在流轉，剩下的糧去了私倉、軍營還是糧鋪，得看新的賬。
曹宅半本領藥簿原本只記藥，後封卻粘著一張薄紙。老王二認得那是他抄過的雜貨出入單。曹家北莊去年收過「舊麻袋四百隻」，今年春又領新賑袋四百隻，針線和灰漿都從城中染坊取。
「藥倉為什麼買四百隻糧袋？」謝雲棠問。
老王二垂著頭。「賬上寫裝藥渣。其實北莊有個換袋場，夜裡才開。舊袋先用灰漿刷字，套進新袋，再把上面兩掌換成新米。管事說陳糧只要沒長綠毛，煮爛都能吃。」
瘸腿糧商抓起一把黑谷放在他面前。「這種也能？」
老王二看一眼便偏開臉。「去年我見過更壞的。豬都不吃，磨碎了摻進粥米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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