卯時還沒到,清城兵先砍斷了南門外的水槽。
木槽接著城外山泉,平日從牆洞引水進城。斧頭落了十幾下,水聲便斷。守在槽邊的軍士隔牆喊,薛校尉說城門不開,今日一滴水也別想進。
病坊昨夜剛刻好入口桶,天亮後卻沒水可裝。桂嫂帶人把剩下的六桶搬進灶房,兩桶煎藥,兩桶給重症和孩子,餘下的誰都不許碰。排水隊只能停洗草蓆,東倉剛救下的溼糧也沒水清灰。
城裡聽見斷水,比看見清城令更慌。
守城都尉在城樓上來回走。「開側門讓他們進十人,只接防,不碰病坊。」
裴慎把兩份文書鋪在垛口。一份是清城令,一份是謝家押送文書。「薛固若進城,第一件事便要接收刑部罪眷和證物。他的令裡沒有刑部印,也沒有提刑司移交文書。人交給他,明日我拿什麼回京銷差?」
都尉急道:「你還想著銷差?城外一百二十人,城裡只有三十守軍。」
「所以更不能先把他要的人送出去。」
「你拿罪眷當擋箭牌?」
裴慎看他一眼。「我押了他們一路,路上死過我的人,也救過我的人。誰是誰的擋箭牌,等活過今日再算。」
他這句話說得並不漂亮。都尉還想罵,城外已經擂鼓。
薛固在吊橋前擺開三十名弓手,後面另有長槍與火油車。軍士沒有攻城重器,真要撞門也未必撞得開。他們佔著山泉和南北兩條驛路,拖兩日便能等城裡自己亂。
「最後一遍!」薛固在馬上喊,「開門受驗。病者出城,疑糧焚燬,官藥官賬一併交清疫營接管。抗令者,按疫亂處置!」
病者出城的訊息沿巷子傳開,南門下很快擠了十幾戶。一個婦人揹著高熱的父親,問交出去能不能換家中孩子平安。提空桶的老漢站在最後,只盯著吊橋外的水車。
一個賣豆腐的男人真把妻子抬到了門下。他說妻子病了五日,家中還有兩個孩子,再留全家都得餓。妻子躺在板上聽完,抬手打他,沒力氣,只碰到他的下巴。
「你要送便送,別說是為我。」
男人蹲在板邊,半天沒抬頭。顧青禾讓人把妻子先抬去西邊複診,又給兩個孩子補記口糧。男人仍想問清城營會不會收病人,姜照月只說城外沒有報營地水糧,自己也不知道。最後是他自己把門板掉頭,重新抬回病坊。
旁邊等著交人的幾戶看見,沒有立刻散,也沒有繼續往城門擠。他們要的不是一句不能交,是交出去以後人去哪裡。
姜照月沒有說薛固一定會殺人。她讓謝雲棠把清城令的死亡數抄大,貼到城門內牆,再把實際能核到的死者數貼在旁邊。
「他們來前,已經寫下一千三百七十二個死人。」她對聚來的人說,「誰願意出城,先去看自己和家人的名字在不在那張冊上。」
薛固送進來的不只一頁總數。附件有六十多戶疫亡戶冊,稱這些人家全戶已絕,屋舍與存糧可直接焚沒。紙頁密密麻麻,許多名字由里正舊冊抄來。
守城軍士的母親被寫作死亡,半個時辰後讓兒子背到了城門。老太太一路罵,到了牆下仍在罵兒子不該當差,害她柴沒賣完。軍士把她放到寫著名字的紙前,她眯著眼看不清。
「哪個是我?」
謝雲棠指給她。
老太太拿賣柴用的短斧,在自己名字上砍出一個洞。「我死了,誰剛才砍的?」
牆邊的人笑了一聲,很快又不笑了。若她能被寫死,別人也能。
裴慎讓周崎找出清城令中的程式缺口。薛固有都司和轉運司雙印,卻缺疫城醫官簽押;命他接收糧藥,卻沒寫接收數量;叫遷出病人,也沒列營地水糧。文書能嚇人,細問便都是空處。
他們把疑問寫成迴文,用箭射到吊橋外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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