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宅門外擺著一百多隻空碗。
阿滿的母親抱著孩子走到最前,沒去砸門。她把阿滿放在石階上,讓孩子看好藥包,自己撿起曹家門房落下的木梆。
她只敲了一下。
門裡立刻有人回應。先是一聲,隨後兩聲、三聲。東廂獲救的廚娘認出那是下人夜裡換崗的梆號,隔著門喊:「何嬸,開門!曹老爺燒的是你們的絕戶冊!」
門後閂條摩擦。曹家主院護院還想攔,病倒的家丁和廚娘從裡面抱住他們。爭搶聲持續片刻,一扇厚門朝內開出窄縫。先伸出來的是一隻纏藥布的手。
「快進,書房已經燒起來了。」
開門的是冬青的母親何嬸。她在曹家廚房做了十二年,昨夜才知道女兒被當屍體扔出城。她沒問冬青是否能活,接過顧青禾遞來的話,只說女兒若醒,讓她別再回曹宅伺候人。
裴慎帶差役進門,先留一半人守外院。百姓不許全湧進去,曹家下人按自己住處帶路。有人去主院救被鎖的病人,有人去糧倉和藥房,還有十幾人直奔書房。
書房窗紙已經燒穿。炭盆翻在地上,火沿著散開的賬頁爬到書架。曹老爺裹著狐皮坐在廊下,身邊兩個兒子一個被綁,一個高熱不醒。他看見自家下人領外人進來,氣得咳出一口痰。
「反了,都反了!」
何嬸從他身邊走過。「老爺,我男人五月初三死的。你冊上寫他五月十二才死,多領了九日糧。那九日糧,我家一粒沒見。」
曹老爺舉起柺杖要打她,手抖得抬不過肩。
姜照月沒有同他爭。書房火勢還小,賬卻最怕水。魯四用溼泥封住書架底,幾個識字的只搶未著火的冊子。季茂用衣服包住口鼻,爬進書桌底下,拖出一隻鐵皮匣。
匣上落著小鎖。他不找鑰匙,讓裴慎一刀劈開。
裡面是絕戶冊。
最上層十幾頁已經撕走,餘下冊頁按街巷分。每戶姓名後面寫著屋、田、糧、藥、男丁與女工。死字旁還有不同記號,圓點表示屋產可收,短線表示尚有勞力,叉表示已經處理。
阿滿一家後面畫著短線。阿滿母親盯住那條線,手背繃出青筋。她沒有撕賬,只讓謝雲棠把這一頁先抄下來。
季茂找到女兒名字時,整個人蹲了下去。名字後沒有叉,寫著「轉福壽寺,待清」。他把那頁按在胸口,過了很久才交給裴慎。
「先抄。原冊別讓我拿,我會想燒了它。」
書架上又塌下一層。一本明賬掉進炭盆,封皮立刻卷邊。老王二用燒壞的鞋去拍,鞋底徹底散了。施婆子蹲在門外罵他傻,罵完把自己的布鞋脫下一隻扔過去。
眾人搶出七本完整賬、四本殘冊和半箱收訖單。另有兩箱紙燒掉大半,只從灰裡扒出帶印的邊角。曹老爺看著鐵匣被抬出書房,終於撐著柺杖站起來。
「那些都是曹家的私賬。官差無權拿!」
裴慎把絕戶冊翻到縣倉撥糧頁。「報死的是雁回百姓,撥的是官糧,蓋的是縣印。哪一處私?」
曹老爺轉向守城都尉。「你吃過曹家多少糧?今日幫著罪眷抄我,清城營進來,第一個辦你!」
都尉臉色變了幾次。他確實收過糧,也借過曹家的馬。城門外清城兵尚在,他若只保自己,現在把賬交回曹家也許還有路。
賣柴老太太在院外喊:「我這個死人能進去問一句嗎?」
聲音穿過大門。都尉回頭,看見門檻上那些空碗。自己的軍士也站在碗後,其中一人的母親剛從死亡冊上活回來。
他摘下腰牌,放到絕戶冊上。「曹家賬先由守城軍封。若上面查我收糧,我認。門今夜照守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