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老爺的柺杖掉在地上。
賬拿到後,糧倉和藥房同時開封。東倉之外,曹宅後院還有四十七石好糧、二十三石陳谷和九石不能入口的黴糧。內藥房清出官藥五箱半,曹家自購藥兩箱。每箱先看官紙,再由顧青禾和鄒伯分藥,曹傢俬藥沒有一併沒收。
清點糧時,曹宅幾個孩子躲在廊柱後看。最小的男孩餓得咬袖子,卻不敢去拿倉前落下的米。何嬸撿了半碗碎米,本想遞給他,謝雲棠叫住她,把那半碗也倒上秤。
男孩立刻哭了。謝雲棠被哭得手足無措,低頭從自己今日的口糧裡分出一半給他。「倉裡的得先稱。這個算我的。」
曹老爺看見孫子接罪眷的糧,臉漲得通紅。男孩躲到柱後,仍把粥喝完。謝雲棠在賬邊另記半份,字寫得很重。
門外立刻有人喊,曹家拿過他們多少東西,憑什麼還留私藥。一個缺藥的老婦往門上砸了只空碗。姜照月沒有上臺講道理,只讓顧青禾報官藥能撐幾日。
「重症照現有數,五日。輕症分不到這麼足。」
「曹家那兩箱呢?」
「有三味也是病坊缺的。」
曹家二少奶奶從主院出來,孩子還在發熱。她抱著藥箱不放,願意拿一箱換全家繼續診治,另一箱留給曹宅病人。顧青禾答應,條件是曹宅病人全部登記,水井、便桶和住處分開,不許再往外扔人。
有人罵這是便宜曹家。何嬸先把冬青那份工錢和傷藥記到賬上,再說:「賬一筆筆算。今夜先別讓孩子死。」
曹宅的換袋場、糧倉和藥庫在院中分別掛上封條。封條由守城軍、曹家下人和病坊各按一個手印,少誰都不能單開。曹大少爺、曹管事與季茂分屋看押,曹老爺因發熱留在主院,由兩名軍士守門。
曹老爺不肯按手印。何嬸從廚房拿來他平日支糧的木戳,叫季茂辨認。季茂說木戳只能領糧,不能替本人認賬。眾人便把曹老爺那一格空著,在旁邊寫「拒按」。
這兩個字比強壓一個手印更讓曹老爺難受。他盯著紙,幾次想伸手,最後仍把手縮排狐皮袖裡。謝雲棠讓守門軍士在空格旁簽名,記明他拒按時神志清楚。
清點到深夜,城門外沒有攻城。
薛固聽說曹家開門後,派範書吏來索要賬冊。吊橋仍斷,範書吏只能隔溝喊,說曹家是朔州轉運司指定的賑務協辦,地方軍無權封倉。
施婆子把一隻舊糧袋掛到城牆上,針腳斜向左邊。「叫章廷玉自己來認這是不是他的糧!」
範書吏掉頭回營。
曹家大門沒有再關。下人把門閂抬到牆邊,病人從東廂一批批轉出來。阿滿坐在門檻上,替母親守那包藥,困得頭一點一點。
姜照月從主院出來時,何嬸追上她。
「冬青醒了嗎?」
「醒過一次,喝了半碗水。」
何嬸點頭,沒再問。她把曹宅廚房的銅鑰匙交出來,說裡面還存著兩袋給主子熬粥的細米。
城內的糧從七日加到十二日。
可南門外的山泉仍讓清城兵截著。顧青禾檢查完曹宅病人,忽然問守城都尉,西門外那條舊路能不能走。
「能走到哪兒?」
「城外三十里的白石谷。」她說,「我師父被趕出城後,在那裡收病人。」
她要去找人。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