顧青禾要走的訊息,比曹家開倉傳得還快。
天剛亮,病坊門口便堵了十幾個家屬。有人抱著藥罐,有人拿著昨夜新開的方子,誰都說自家病人離不開她。杜婆婆的兒媳甚至坐到顧青禾的藥箱上,雙手抱住箱蓋。
「你走了,我婆婆再吐怎麼辦?」
顧青禾把她手指一根根掰開。「按昨夜的法子喂。吐了停一會兒,能咽再喂。宋大夫在,鄒伯也在。」
「他們不是你。」
「這話別讓宋大夫聽見,他會停你的藥。」
宋如柏就在門裡,聽得清清楚楚。他哼了一聲,沒出來攔。
姜照月到時,顧青禾已經收好兩包藥、一把剪和三卷乾布。她只帶小藥箱,大箱留給病坊。謝雲棠拿著名冊追在後面,問她東邊第三床今日是否能挪,顧青禾走著回話,腳步沒慢。
「熱退滿一日再挪。西邊新來的先看便色,別隻聽他說肚子疼。曹家那兩個孩子用水分開,藥方貼床腳。還有什麼?」
謝雲棠真有。「鄒伯右手換藥誰管?」
「他自己能管半隻手。剩下半隻讓宋大夫管。」
宋如柏終於從門裡探頭。「你趕緊走。」
顧青禾回頭看他。「我會回來。」
這句話讓門口安靜一點。杜婆婆兒媳從藥箱上起身,仍不肯讓路。「什麼時候?」
「找到我師父便回。找不到,天黑也回。」
白石谷離城三十里。正常騎馬半日可到,眼下驛路被清城兵佔著,西門外舊路多年無人走,哪裡塌、哪裡有病戶都不清楚。她說天黑,自己也未必信。
姜照月問:「你師父為什麼被趕出去?」
「他在封城第三日說病從水走,叫縣衙停南市井。曹家說他妖言惑眾,縣丞把他和收治的病人一併趕到白石谷。」顧青禾繫緊藥箱,「我進曹宅前收到過一張藥方,是他的字。五日前送出,此後沒訊息。」
「你現在去,是為找人,還是找一個能替病坊簽字的醫官?」
顧青禾瞪她。「先找人。若他還活著,肯不肯替你們籤,看他自己。」
姜照月點頭,沒有再問。
顧青禾收拾到一半,翻出一把磨禿的藥刀。那是師父趕出城前塞給她的,刀背刻著一個歪斜的顧字。她嫌刀鈍,一直壓在箱底,此刻拿磨石磨了十幾下。
宋如柏看見,問她師父既姓顧,為什麼兩人從不以父女相稱。
「他是我爹的師兄。我爹死後,他嫌我哭得煩,收我做徒弟。」
「那也算半個爹。」
「你當他面說。他會拿藥杵敲你。」
宋如柏把一包止咳藥放進她箱裡。「給老人,不給你。」
顧青禾沒拿出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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