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沒笑，拎起藥箱。
姜照月把馬廄裡最穩的一匹灰馬牽出來。馬背昨夜馱過糧，鞍下磨出汗印。秦九想陪顧青禾去，她拒絕，說城內更缺能打的人。最後由一名熟悉西路的採藥婦人帶路，兩人共用一匹馬，另牽一匹空馬帶人回來。
臨走前，柳氏塞來兩塊硬餅。顧青禾嫌幹，還是收了。阿滿母親把孩子那包沒用完的藥遞來，說白石谷若有同症小孩便先給一頓。顧青禾沒收，叫她留夠阿滿三日再說。
鄒伯用左手寫了一張藥材單，字歪得幾乎看不懂。他說白石谷缺鍋，草藥未必缺，最缺的是鹽和乾布。何嬸便從曹家廚房稱出兩斤鹽，稱完當眾記在官藥救人賬外，不算曹家捐的。
顧青禾把鹽袋壓到馬鞍下。「回來後我會還。」
何嬸說：「用在人身上就別還。曹家的鹽本來也有絕戶糧換來的。」
兩人都不肯把這句話寫成善舉，謝雲棠只記「白石谷帶鹽二斤」。
季茂從曹宅趕來，帶著一張畫得歪斜的路圖。他說北莊換袋車偶爾走西路，白石谷外有座廢烽臺，清城營的人昨夜在那裡添了崗。
「你怎麼不早說？」裴慎問。
「我剛想起來。」季茂低下頭，「從前只管記車數，沒問車上拉什麼。」
顧青禾接過圖，沒有罵他。
西門多年沒開，門軸鏽死。守軍撬了半個時辰，只開出容一匹馬側身透過的縫。門外荒草齊腰，舊路幾乎讓碎石蓋住。採藥婦人先出去看蹄印，顧青禾牽馬跟在後面。
她剛跨過門檻，南邊響起號角。
清城營的人沒有攻門，押著一隊人繞到西坡。十幾個衣衫破爛的病人用長繩串在一起，前後各有軍士。隊尾一輛破板車上坐著個白髮老人，手腳沒綁，脖子上卻掛著「散疫妖醫」的木牌。
顧青禾站在門外，整個人僵住。
老人低著頭，懷裡抱著一隻缺蓋藥簍。軍士推板車過溝時，他抬手護住簍裡幾根曬乾的草藥。動作慢，手背上全是凍裂口。
採藥婦人先認出來。「顧老先生！」
老人抬頭。
隔著半面山坡，他看見顧青禾，第一反應竟是把臉轉開。清城軍士順著他的目光望來，立刻吹響竹哨。
顧青禾翻身上馬，要往坡下衝。裴慎從門內抓住韁繩。「對面二十人，有弓。」
「放手。」
「你衝過去，他們正好連你一起押。」
「那是我師父。」
「我看見了。」
顧青禾用剪刀抵住他手背。裴慎沒有放，剪尖刺破皮，血沿指縫流下來。兩人在門縫僵著，灰馬被勒得來回踏步。
板車上的老人突然揚聲罵：「顧青禾，你的針法學全了嗎就來救我？滾回去看病！」
聲音中氣不足，罵人的字倒一個沒少。
顧青禾眼圈發紅，剪刀仍抵著裴慎。老人又喊，他在白石谷記了五日病數，病人沒有全死，清城營燒了草棚才把人趕出來。若城裡還有會寫字的，把每日退熱和死亡都擺到門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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