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雲棠把三本名冊鋪開,第一本有水漬,第二本焦了半邊,第三本剛寫到第六頁。
顧青禾不許她先算總數。「按日。哪日進來多少,哪日死多少,哪日退熱。中間挪過床的也寫,別把一個人算成兩個。」
謝雲棠點頭,寫了兩行又劃掉。曹家送來的病人原先沒名字,只記作男僕一、男僕二,季茂認出人後,才補了本名。福壽寺來的七個人有兩個曾在南市名冊出現,也得去重。
「這得算到什麼時候?」守城都尉問。
「算到對。」顧青禾說。
病坊裡能寫字的都被叫來。季茂補曹家,埋屍役補福壽寺,桂嫂和小勝按桶柄刻痕回想哪天停過哪口井。謝知禮負責跑腿,一會兒找家屬,一會兒去牆上抄巷名。謝知微也想幫,謝雲棠給她一把豆子,讓她聽見一個退熱的人便往碗裡放一顆。
小姑娘數到二十七時忘了自己剛才放沒放,急得快哭。謝雲棠把豆子全倒回去,叫她重來。她沒說沒關係,也沒替妹妹補一個數。
「這回每放五顆,擺成一堆。」
第二次數到四十五,一顆沒亂。
姜照月坐在院門邊,右手仍包著,沒碰筆。她只負責問記錄中的空處。為什麼五月十三突然多了二十個病人,為什麼十五日死亡下降,為什麼曹家下人直到昨日才記入。
答案都很具體。十三日福壽寺把一屋人送來,十五日南市井停用,曹家一直藏病,昨夜開門後才補。沒有一條靠猜。
到午時,七日病數終於排開。
最早兩日,病人每天增加三十餘,死者最多一日二十一個。停井、分棚和改用水槽後,新病人數逐日下降。昨日新增九人,死五人,退熱十七人。數字仍不好看,卻沒有走向清城令所寫的全城皆疫。
顧青禾又把重症單獨列出。六十三人中,二十人能重新進食,十一人退熱,九人仍危重,餘下的要繼續看。她不寫治癒二字,也不保證明日不會反覆。
南門外搭起一張長桌。薛固帶範書吏和兩名軍中醫官來到吊橋邊,顧老先生仍坐板車,木牌沒摘。雙方隔著斷開的橋,用長杆遞文書。
範書吏先挑錯。他說病坊名冊由罪眷記錄,不能作數;曹家賬房是涉案人,證詞也不能作數;死者未由官府逐一驗屍,數量更不能作數。
謝雲棠站在城門內,聽完臉都氣紅了。「你那一千三百七十二人驗過幾個?」
範書吏說是地方呈報。
「地方呈報的人就在城裡。守城都尉、埋屍役、里正副手都能按印。你要哪一個?」
「你先報身份。」
「謝氏罪眷謝雲棠。」
範書吏嗤笑。「罪眷豈能主理疫冊。」
謝雲棠被堵住。她不是官,也不是醫者,這本賬確實出過錯。她低頭看見紙上被湯沖掉又補回的名字,索性把最難看的第一頁舉起來。
「我記錯過。這裡少了七個人,後來找回六個,還有一個留空。你若能拿出更全的,我把筆給你。拿不出,就先看這本。」
顧老先生在板車上笑出一聲,咳了半天。「姓範的,你們押我一路,也沒問過白石谷死幾人。如今倒嫌她賬髒。」
範書吏叫軍士堵他的嘴。兩名軍中醫官卻先要看病勢記錄。他們把三頁紙來回核,問了用水、便色、發熱時長和死者年紀。顧青禾逐條回答,答不上來的便說沒記。
「你如何證明停井後病人減少,與天氣轉涼無關?」其中一人問。
「證明不了。」顧青禾說,「白石谷沒停井,你問我師父那邊怎麼變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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