章廷玉的調令有真印，也有裴慎熟悉的轉運司水紋紙。
紙舉到光下，左上角能看見一條盤糧龍。印泥乾透，邊緣沒有補描。落款處寫著朔州轉運同知章廷玉，字跡與那枚滅口令小印無法直接比，卻同臨河轉押底單的行文一模一樣。
「謝氏罪眷、隨押差役及涉案證人，於五月十六啟程赴朔州複審。沿途由清城營接管，不得以疫病、傷情為由遲延。所獲賬簿、糧袋、印信隨人移交。」
今日正是五月十六。
守城都尉看完，長出一口氣。「有這道令，薛固不必攻城。你們跟他走，雁回照七日複核。」
裴慎沒接話，先看簽發日期。
五月初十。
雁回十二日才發現第一批同症病人，十三日封城。初十那天，姜照月一行仍在臨河以北，連流放終點改成雁回的文書都沒拿到。
章廷玉卻在初十便寫好了他們會因疫病和傷情遲延，也點名要隨帶賬簿、舊糧袋和印信。
謝雲棠把日期念出，守城都尉剛鬆開的臉又僵住。「會不會是空白調令後來補的正文？」
「日期與印先蓋，正文後填，轉運司常用。」裴慎說，「趕急差時，上官會給沿途驛站幾張蓋印空紙。但空紙落到誰手裡，誰便能寫令。」
「那它算真還是假？」
「拿它抓人時算真，追責時便會說經手小吏私填。」
這條路裴慎太熟。差役手中的急令常這樣來，出事便找填字的人，辦成則算上官排程有方。
薛固隔吊橋催答覆。他說清城營已備十輛車，傷員可以躺車，明早不走便按抗拒複審處置。範書吏還送來一張沿途宿站，第一站是北莊，第二站是黃羊驛，第三日可到朔州南倉。
裴慎讓人取來雁回驛冊。驛冊在封城那日被雨打溼，北莊那頁糊了半形，仍能看見四月末的紅記：馬廄塌頂，暫停接差。
「北莊連官馬都沒有，十輛押送車去那裡換什麼？」守城都尉問。
範書吏送來的宿站單上卻寫著，北莊備馬二十匹，熱食四十份。
裴慎把兩張紙並在一處。宿站單沒有日期，字跡與調令正文出自兩隻手，墨色也更新。他伸指擦過「熱食」二字，指腹沾下一點墨灰。
「今夜才寫。」他說。
守城都尉叫來守驛的小吏。小吏跪下便磕頭，說北莊馬廄塌後從未修過，驛卒早被調去南倉，那裡如今只住著兩個看廢料的老漢。
一張真印調令，配了一條臨時拼出來的路。
黃羊驛三年前便廢了。
秦九認得那地方。舊驛後是採石坑，四面高坡，只一條路能進出。臨河滅口令上趙三曾用黃羊驛作為換馬點，後來沒走成。
「他連埋人的坑都挑好了。」秦九說。
裴慎瞪他。「沒有證據，別先說埋人。」
秦九摸了摸中箭後還沒好全的肩，沒頂嘴。「那就說，黃羊驛不適合傷隊宿夜。」
調令送到病坊，謝家內部先起了爭執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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