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雲棠不肯撕原賬。
她把剪刀壓在紙邊,壓了半天,最後又收回去。「水泡過,火烤過,好不容易剩這幾頁。再拆一次,路上少一角就接不回了。」
桌邊沒有人催。
臨河殘賬只有半本,曹家絕戶冊倒厚,卻少了開頭十幾頁。章字滅口令、舊糧袋、轉運印各能證明一段,單拿任何一件都說不清全案。章廷玉要他們全部帶走,正因這些東西湊在一起才要命。
姜照月說:「不撕。分的是證據,不是紙。」
他們把已有物證分成三組。
第一組是臨河殘賬、轉押底單和朔州轉運印,證明有人提前安排謝家走洪區。第二組是鹿鳴關舊袋、曹家換袋雜單和老王二證詞,證明三年前軍糧換皮重回賑糧車。第三組是滅口令、絕戶冊與清城令,證明章廷玉的人借疫病清人清賬。
每組各抄兩份。原物不剪,抄件由見過原物的人按手印。錯字也留著,在旁邊改,不重新謄一份乾淨的。
謝雲棠寫到第二遍時,右手已經抬不起來。季茂接過去抄絕戶冊,春娘抄證人住處,裴慎和守城都尉分別抄公文。柳氏不會寫,便把見過的東西逐件念給謝知禮聽,孩子再看抄件有沒有漏。
「西堤船票呢?」謝知禮問。
眾人一愣。那張船票早交還啞巴糧鋪少年,與主線物證關係不大。謝知禮卻連紙角缺了一塊都記得。柳氏沒誇,只叫他繼續找漏項。
抄件鋪滿病坊後院。風一吹便翻頁,謝知微拿洗淨的石頭壓紙。她不識大多數字,專挑形狀奇怪的石頭,一頁壓一塊。壓到馮魁八封家書的抄件時,她問棗樹為什麼也要記。
馮魁坐在看押屋門口。「因為那棵樹早沒了。」
小姑娘聽不懂,還是給那頁壓了最大一塊石頭。
假賬最難做。
太假,章廷玉的人一眼便扔。太真,等於自己送去新線索。謝雲棠從被湯毀過的廢頁裡挑出一張,保留三個真實袋號,把去向改成白石谷舊倉。那裡如今只有病棚,沒有糧倉。抄賬的人若追過去,只會看見清城營燒掉的草屋。
馮魁提醒她:「數要錯得像抄錯。」
「怎麼算像?」
「平碼四三一,抄成四一三太顯眼。把四十石寫成四十八,像筆尾沾水多出一橫。」
謝雲棠照做,又故意在頁角留下臨河洪水的泥印。假賬同一小塊真舊糧袋、曹家雜單抄頁放進木匣。木匣也是假的,形制仿謝靖舊匣,邊角磨舊,鎖卻是新配的。
「他們若當場開呢?」周崎問。
「馮魁得讓他們別當場開。」秦九說。
秦九用髮簪從底板探了三次,第一次便刮到未乾的墨。馮魁把假賬抽出來,叫木匠補上舊匣漏掉的薄夾層。再探,簪尖只夠到兩枚真袋號。
「你早知道他們會這麼驗?」柳氏問。
「我早知道,就不會等他扎出來。」馮魁說。
柳氏把到嘴邊的話嚥了回去,朝木匠催了一聲快些。
眾人的目光又落到馮魁身上。
他主動說隨車,真到了決定時,屋裡仍沒人願意點頭。孫六隔窗聽著,忽然開口:「我同他去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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