廖老五要的那桶水，最後從糧行騾子嘴邊省了下來。
賀六聽說東井見底，先去摸每頭騾子的鼻子。十二頭裡有兩頭還在喘粗氣，另外十頭已經飲過半槽。他把剩下半桶雨水倒回水囊，又從夥計手裡收走一隻沒開封的皮囊。
夥計急了。「那是咱們回南坪的。」
「明早井不清，糧留下七石，車輕了，人走得回去。」賀六把兩隻囊遞進門，「一桶差半碗。先記著，明日還我。」
賣柴老太太接過水囊，掂了掂。「記水還是記人情？」
「記水。人情太貴，你們買不起。」
老太太哼了一聲，親自跟著水走。她怕廖老五半路灑，也怕誰把水截給自家孩子。抱孩子的女人站在東井邊，看著那桶水從面前過去，眼睛跟了很久。
姜照月走到她身邊。「病坊還有半碗入口水，我讓人送來。」
女人搖頭。「孩子沒病。病了才能喝，那我盼他病？」
她抱起孩子回家。炊餅漢追上去，把今日剩的一塊硬餅塞給她。餅太乾，孩子咬不動。女人含一口，等餅邊軟了再掰給孩子。炊餅漢看見，轉身把自家鋪前的水缸蓋得更嚴。
北坡井邊，最後一桶清水倒進黃黏土。
陳大川脫鞋下泥，腳趾縫裡全是第一口井劃出的傷。他踩了兩圈便疼得站不穩，白石谷婦人把他推開，捲起褲腳接著踩。她昨日翻田磨破腳跟，泥一裹上去，臉當場皺成一團。
廖老五叫她上來。
「上來誰踩？你那隻瞎眼？」
老人把煙桿別進腰帶，自己下了泥坑。他年紀大，踩不動厚泥，兩個河役一左一右架住他，三個人走得歪歪扭扭。賣柴老太太嫌他們慢，短斧柄敲著坑沿報數，一圈、兩圈，敲到第三十下才停。
醒過的黃泥發黏，抓一把能拉出短絲。廖老五讓人先抹腐槽斷口，再壓麻絮，外層塞碎瓦。每一道只做一尺，木夯落下去，泥水從邊緣擠出。陳大川蹲著看氣泡，哪處還冒便挖開重來。
守城都尉等得急，問三次能不能快。第三次沒人理他，他自己拿木桶去運碎瓦，回來時踩進泥坑，半隻靴子陷在裡面。靴子拔出來，襪子留在泥裡。
謝知禮撿到那隻襪子，問還要不要。守城都尉臉漲得通紅，說洗洗還能穿。柳氏把襪子夾在兩根樹枝上晾，誰路過都要看一眼，他索性背過身去夯土。
這一點笑聲沒撐多久。病坊送來訊息，紅線水缸只剩半缸。秦九肩上的擦傷發熱，顧青禾要洗掉舊藥。西棚一個孩子夜裡吐了兩回，喝一口便吐，得少量多次喂。
姜照月回病坊時，顧青禾正用溼布擦秦九傷口。布只浸了巴掌大一塊，擦過便放進另一隻盆，留著洗地。
「井邊用完了？」
「用完了。」
「若明早還渾呢？」
「賀六留下七石糧，東井等回水。」
顧青禾把髒布扔進盆裡。「我問水。」
姜照月拿起空水瓢，又放回去。「沒有別的。」
顧青禾沒有罵她。她去床腳取出一隻小陶罐，裡面是自己那份飲水，只剩兩碗。她倒一碗給吐水的孩子，另一碗放在謝臨川席邊。
謝臨川伸手把碗推回去。「我的傷今夜不洗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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