試水雞喝完半碗，先拉了一泡屎。
謝知微當場哭了，以為雞要死。顧青禾蹲下看了一眼，說屎是成形的，叫她別嚎。小姑娘不信，抱著雞追問什麼樣才算中毒，問到顧青禾想把人和雞一塊扔出井棚。
雞啄完泥地裡的三顆粟粒，又去搶廖老五菸袋上的紅穗。
兩個時辰後，它還活著。
新井的水也沒再發灰。顧青禾把同一鍋水分給雞、兩個河役和自己。河役先喝，喝完坐在井邊等肚子疼。一個等著等著睡著了，另一個跑了兩趟茅房，回來承認是昨夜冷粥吃多了。
「別把拉肚子都賴井。」顧青禾說。
廖老五讓人繼續抽水。第三十桶清，第四十桶仍清。井外封層沒有冒泡，坡西溝裡的灰水也順著碎石流到低地，不再回頭。
賀六在半個時辰到時前沒有走。
他叫夥計把三輛車重新對準吊橋，自己抱著水契等在門洞。守城都尉要先補六桶半水，謝雲棠要先把糧過秤。兩邊又頂起來，最後一輛車進門，一桶水出門，交錯著走。車輪每過一道門檻，賀六便回頭數騾子；井邊每放下一桶，老王二便在袋號旁畫一橫。
第七碼雜殼糧按減價收。還有一袋讓雨打溼了角，賀六說只溼麻袋，裡面無事。賣柴老太太把手插到底，抓出來一團發熱的粟。糧行夥計立刻躲遠，怕她又拿短斧。
賀六沒爭，把溼袋留在自己車上。「這袋帶回去曬。」
「曬完賣下一城？」老太太問。
「喂騾子。」
「騾子招你惹你了？」
賀六讓她罵得額頭冒汗，最後把溼糧倒出來攤在城外，答應當日曬幹當日煮，不能再裝袋。溼糧不入倉，只算贈糧。老太太這才收斧，轉身又叫炊餅漢搬鍋，生怕糧商後悔。
曹家封庫銀在城門口重新稱過。摻銅的碎銀一概按低價，足銀另放。藥工欠下的七十兩也當日開封重發，沒等買糧後再算。燙傷藥工領到銀時先咬，咬出一個牙印，笑了兩聲又哭。他在曹家磨藥七年，領過的銀第一次能留下這麼深的印。
季茂替每個人按工錢賬劃線。劃到一個死去藥工名字，他停住，問銀給誰。藥工的老母尚在城西，眼睛看不見，也沒來排隊。燙傷藥工替她領，謝雲棠沒讓他拿走，只派兩名互不相識的婦人同送。銀到老人手裡，她先摸牙印，問這是不是兒子咬的。
沒人忍心騙她。燙傷藥工說是自己咬的。
老人把銀推回去一半，叫他們拿去買藥。另一半她藏進枕頭，枕套破，銀又掉到地上。兩個送銀婦人幫她縫好才走。
四十二石糧入倉，牆上的五格重新畫成十一格。數不算寬裕，至少不必在五日里等粟發芽。賀六拿到銀與水，沒有立刻出城。他聽說新井每日能出四十桶，問往後糧車能否按桶換停靠。
新糧當日沒有全封進倉。受潮那一袋先在城門外支鍋，粟攤薄曬過，再用新井水煮。鍋不夠大，炊餅漢把自家面鍋也抬來，鍋沿還粘著一圈舊面痂。老闆娘拿刀颳了半天，刮下來的面痂捨不得扔，泡進自己碗裡。
第一鍋粥先給昨夜沒領到水的七戶。抱孩子的女人端到半碗，孩子嫌燙，張嘴便哭。她拿兩隻碗來回倒，白氣撲在臉上。賣柴老太太在旁邊數她倒了幾回，怕粥落地。倒到第八回，孩子終於喝下去，嘴邊粘了三粒新粟。
賀六也分到一碗。他嚐出糧裡有兩顆石子，想說什麼，看見老太太的短斧又咽了回去。夥計們蹲在騾車旁喝，最年輕那個把碗底留給騾子舔。賀六罵他糟蹋鹽，罵完自己也留了一口。
公倉關門前，謝雲棠把今日銀糧水三項數貼上牆。圍看的人先數糧，再數銀，最後發現井水實際出了四十三桶，比廖老五估的多三桶。守城都尉想把多出的留作軍用，病坊藥工說多出來也該按原序排。兩邊爭到天黑，廖老五提著空桶經過，告訴他們那三桶是抽井試水，早倒進坡西溝了。
眾人白爭一場。守城都尉回去找自己那隻破襪子，藥工也回病坊洗鍋。
守城都尉想收過路水錢。賣柴老太太在旁邊咳了一聲，他改口說，只收糧，不收銀。每車按牲口數換水，糧價照城門前掛牌，不許臨到井邊再漲。
賀六不肯籤長期契，只說下次有糧再來。商人不認以後，只認車上現貨。謝雲棠便把今日糧價、水數與雜殼袋號寫在木板上，掛到吊橋內側。下一家糧商進門，先看這塊板。
午後，病坊取到新井第一輪水。顧青禾仍只讓孩子和傷員喝，成人再等一日。謝臨川的傷布終於換洗，藥工揭開舊布時，他右腿被冷風一吹，肌肉一下繃緊。傷口已經收口大半，膝下卻僵得彎不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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