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不能。」謝雲棠說,「倉裡沒有三年前的糧。」
「那她吃虧了。」
「你也可以不留。」
葛嬸把灰繩繞在手腕上,沒有再問。
這法子一掛出去,來報失蹤親屬的人當日便有十七戶。有人真拿著舊鞋舊信,也有兩個只說弟弟外出多年,想先佔一份。謝雲棠沒有再坐在桌後一個個判。她叫報失者把名字寫上牆,三日內由鄰里、同工和里正各來認一次。認不齊,先不發牌;認得齊,也只能從自家份裡留。
牆上第一個名字是許春來。報失的是他姐姐,拿來一把缺齒木梳,說弟弟十五歲離家做船工。老船工來看過,認得梳子,不認得人;鄰里只記得許家有個愛爬牆的男孩。三項認不齊,名字旁只掛了半根灰繩。姐姐沒有鬧,坐在牆下等了一日,等來一個酒鋪掌櫃,說許春來兩年前在南坪賒過酒,走時還活著。
這句活著仍換不來公倉糧。姐姐卻笑了,拿灰繩在木梳上繞兩圈,回家從自己袋裡留一把。
第二個名字當場被拆穿。報失者說弟弟去北莊運糧,三年未歸。一個驛卒認出那人早已改名,在朔州娶妻開店,去年還託人捎過兩雙鞋。報失者臉皮厚,反問活著便不能給老家留糧嗎。賣柴老太太把鞋底朝他臉前一舉,叫他去朔州找弟弟要,別找餓肚子的公倉。
還有一位母親抱著兒子舊衣來。衣內側寫著名字,病亡冊也有同名。金婆子翻過屍物,找到一枚對得上的銅鈴。母親不肯認,說世上銅鈴多。她在牆下坐到天黑,最後把舊衣疊好,沒掛灰繩。第二日她又來,把衣服送給葛嬸改小,說若小滿回來能穿。
葛嬸接衣時哭得剪不動布。柳氏奪過剪刀,照十一歲孩子的尺寸先裁袖口。葛嬸仍想留得長些,被她剪掉一掌。
「回來短了再接。布能接,孩子別拿想的個頭養。」
灰繩牌沒有讓爭執消失。它只把藏在床底和襪子裡的那把糧擺到牆邊。願不願留、留多少,親人自己捱餓自己算。公倉不補舊年,也不把屍沒找著的人輕易寫死。
白石谷一位老人要替失蹤孫子留糧,兒媳當街不肯。孫子離家前偷過全家種糧,十年沒訊息,她不願再養一個影子。老人罵她心狠,兒媳把自己的糧袋倒在地上,叫他看四個活孩子今日吃多少。
謝雲棠沒有勸和。老人最後從自己那份裡抓出一小把,縫進舊襪。兒媳看見,沒再搶。
確認死亡、失蹤待查、活人丟牌的木牌分成三隻筐。筐是臨時找的,一隻裝過雞,底下還粘著羽毛。謝知微蹲著拔毛,拔到一半問,若失蹤的人回來,是不是先得證明自己沒死。
裴慎說是。
「怎麼證明?」
裴慎想說文書,話到嘴邊停住。葛小滿若真從商隊回來,八歲時沒有路引,十一歲也未必有。金婆子說認舊傷,柳氏說問家裡的醜事,賣柴老太太說先讓人叫一聲娘,真假多半聽得出。
三個人說了三種法子。謝知微覺得都不牢,最後把雞筐裡那根羽毛插在灰繩筐上,說回來的人先坐這邊,別急著領,也別急著趕。
沒人把孩子這句話寫進冊裡,羽毛倒一直插著。
小姑娘皺著鼻子。「活著還要證明,好麻煩。」
倉外又起了爭吵。
十幾名婦人排在複核隊最末,輪到時,書吏卻把木牌收了回去。她們有的和離,有的丈夫失蹤,還有三個從外縣逃來,戶冊裡找不到當家男人。
書吏把桌子往前一擋。
「無戶籍,不發糧。」







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