桌子擋住的第一個人是田素娘。
她的六畝地已經入契，名字仍沒回雁回戶冊。書吏說舊冊只認她嫁去西河村，和離文書又讓曹家扣了，縣裡不能憑一段畝繩給她另立一戶。
田素娘把柳條夾板往桌腳一頂。「田是我的，粟也是我盯著種的。發糧時我倒成外人了？」
書吏認得她，不敢看她的腿。「我只照冊。」
「冊上還寫我弟病死。」
後面十幾名婦人跟著往前。桌子讓人推得吱呀響，書吏兩手按住，額頭全是汗。守城軍士過來維持隊伍，柳氏先把他們罵走，說一群男人橫槍擋領糧婦人，傳出去挺有臉。
「不橫槍，桌子要翻。」軍士說。
「翻了你扶，別拿槍尖扶。」
田素娘沒真翻桌。她把自己的短租契、畝繩和工牌並排放下，叫書吏說哪一樣是假。書吏說都真，可真物不能代戶籍。
「那你這冊子有什麼用？只認一個女人是誰家的，不認她做過什麼？」
隊伍裡一個男人喊，沒戶籍也發，糧會讓外鄉人領空。他家六口，今日還少半鬥。說完便有三個外鄉腳伕回罵，他們修井、抬屍、守過病坊，吃糧時怎就只剩外鄉兩個字。
周崎把糧秤壓住，免得爭起來撞翻。他沒有立刻發，也沒叫人散。今日公糧按工與田收成分，戶籍只用來核一家重複領幾份。眼前這些人幹過什麼都在工冊，難的是誰和誰算一戶。
柳氏把縫補隊的布牌拿來。
疫病時缺衣，城中婦人按住處系過不同顏色的布。紅布住東棚，藍布住白石谷，黃布是無固定住處。布牌換過幾回，很多已經褪色，針腳卻各不相同。田素孃的牌有六個方格，正是她自己畫的地。
「她住哪兒、養誰、領過幾次針線，我比你冊子清楚。」柳氏把牌拍到桌上。
書吏說布牌沒有官印。
「你有官印，你認出屍坑裡誰了？」
書吏閉上嘴。
第二個上前的是紀三娘。她丈夫在洪水裡失蹤，婆家說人死了，要收她的孩子與房。她帶孩子住過病坊西棚，給傷員煮過三十七鍋水。她沒有婚書，只有一塊包孩子的舊襁褓，角上縫著三片榆葉。
接生婆認出那塊布。孩子出生時右腳多一截小趾，襁褓也是她親手剪的。孩子如今六歲，脫鞋便能對上。婆家來人卻說一個腳趾不能證明孩子姓誰，紀三娘領糧該並回夫家。
紀三娘把孩子拉到自己身後。「他跟我吃，跟我睡，發熱是我守。糧並給你家，今晚也讓我去你家吃？」
婆家人不肯。
謝雲棠在工冊中找到紀三娘名字。三十七鍋水沒有全記，有五日只畫了灶印，寫的是「西棚婦」。柳氏和阿滿母親都認得她。謝雲棠把五個灶印補到紀三娘名下，又在旁邊寫孩子同領一戶。
婆家人要鬧，田素娘舉起夾板便敲桌腳。「她是不是一戶，讓她今晚帶孩子去你家。你若養，糧給你。」
對方罵了一句晦氣，走了。
外鄉三人更難。她們隨逃難隊進雁回，只報過小名。一個叫小桃，城裡已有兩個小桃；一個自稱王嫂，沒人聽過本名；另一個始終不開口，耳朵能聽見，嘴裡只有半截舌。
書吏想把外鄉人另列一冊，糧按本地戶的一半發。小桃聽懂了，捲起袖子露出兩道燙疤。那是病坊大鍋翻倒時留下的，她為護住鍋邊孩子捱了整盆熱湯。顧青禾看過傷，疤口到現在遇冷還癢。
「抬鍋時沒問我哪裡人。」小桃說，「吃鍋裡的糧倒要問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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