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張名冊上的黑圈，套住了四個人。
王嫂、她鍋下兩個孩子，還有那個昨日才送來的男孩。圈旁寫著兩個歪字，冒領。
王嫂不識字，問了三個人才弄明白。她提著缺耳鐵鍋趕到東街，鍋底還粘著早飯的焦粥。牆下已經圍滿人，叔父也在。他堅持兩個孩子是自家血親，王嫂將人扣在鍋下領糧，等同冒領。
「昨日叫你來同吃，你來了嗎？」柳氏問。
叔父說來了，還端了一碗粥。
「孩子吃了幾口？」
他答不出。孩子從王嫂身後探頭，說叔父把粥放下便走，碗裡全是水，撈不到三粒米。
叔父臉紅，辯稱自家也缺糧。王嫂把鐵鍋往牆下一放，叫眾人看鍋底。四個孩子一頓能刮出多少焦痂，鄰灶兩戶都清楚。她領的糧按四張嘴算，昨日新添的孩子先削她自己一份，糧簿上寫得明白。
黑圈沒有擦掉。街冊只許添改，不許抹。謝雲棠在圈旁寫「已核」，再叫叔父按手印。叔父不肯，怕這一按便永遠接不回孩子。
「你可以繼續來吃飯。」王嫂說，「先別把孩子當糧袋提。」
叔父站了一陣，拿走自己的空碗。第二日他又來，碗裡多了半塊醃蘿蔔。孩子還是沒叫他叔，至少肯坐在同一張席上吃。
街冊貼出去的第一日，圈出四十六處錯。
有錯字，也有錯工。賣草鞋老人家的兒媳名字偏旁寫錯，改起來只需一筆。一個河役的修溝日數多記三日，查到是同伴把兩人炭印疊在一處。河役自己要求扣掉，妻子在牆邊罵他裝清高，回家仍把多領的一小袋扛回來。
那袋糧到了倉口又少一捧。妻子說路上袋底漏，河役說她偷偷舀給孩子。兩人在秤前吵得臉紅，最後真在來路上找到一串粟粒。放牛童王大蹲著一粒粒撿，撿到拐角便斷了，後半段讓雞啄光。倉裡按剩餘數收，漏掉的記河役家自損，不算偷，也不從公糧補。
妻子心疼得一路罵。第二日她拿舊褲腿縫成雙層糧袋，給修溝隊每戶做一個，工錢只收線。河役在街冊自己那行旁畫了個漏口袋，後來竟成了修溝隊認人的印。
另一個黑圈套住季茂。有人指出他抄冊也按整日領工糧，午後卻常去縣衙翻舊賬，沒有守滿倉。季茂說翻賬也是公事，圈他的人說公事不能兩邊都算一日。兩邊各有理，謝雲棠查不出他哪日離倉幾個時辰。
季茂自己削掉兩日工。他削得太多，書吏又替他圈回半日，說其中一日他查出了田素娘欠租假賬。季茂看著自己名字被圈了兩層，嘟囔還不如不認。田素娘在旁邊說你若不認，我替你把兩日全削。季茂立刻把半日按穩。
街冊也翻出一件沒人想認的舊事。病坊縱火那夜，西棚有五個人幫著抬水，工冊只記四個。第五個是梁三。那時他還沒開賭棚，確實救過一隻藥箱。賣柴老太太不願給他補工，燙傷藥工卻說見過，救過便要寫，後來收死牌也照樣罰。
梁三從篩石場被帶來按印。他手上全是石灰，印出一團白。謝雲棠在旁邊寫明補一日工，抵欠糧半日。梁三問救藥箱能不能少搬半日石，燙傷藥工說能，明日少半日，後日繼續。好事沒有替他把賭賬抹掉。
更難的是同住不同鍋。三兄弟沒分家，平日各吃各的，戶冊仍寫一戶。老大願意並鍋，老二不肯替老三養五個孩子，老三說自己修井出力最多。三個人從牆下吵到井邊，差點拿水瓢打起來。
廖老五正量水位，叫他們一人提一桶。誰提得動誰繼續吵。老三提到半路腰疼，老二的桶潑了三分之一，只有老大穩穩放到井臺。三兄弟閉了嘴，最後仍分三鍋，只把老母的糧掛在老大那邊。老二每日送一把柴，老三負責夜裡起床照看，寫在牌背，不寫進官戶冊。
一個寡婦被圈掉兩日工。圈字的人說她收粟時常躲在田棚，沒下地。田素娘認得那兩日，她在棚裡給二十八人的裹骨布縫名字，一日扎破手九次。金婆子把剩下的布頭拿來，針腳歪得一眼能認。圈沒擦，只在旁邊添了兩塊布頭印。
也有真冒領。
梁三賭棚裡搜出的一個糧牌，主人聲稱丟了。街冊貼出後，鄰居指出那人前日還拿牌換酒。糧不是梁三偷，是兩人合夥裝丟，想從公倉補一塊新牌。守城都尉罰他們去北坡篩石，已經領走的糧從後續工糧扣。酒鋪掌櫃也要退半袋，掌櫃不服，說自己只是收錢。賣柴老太太把糧牌拍在酒缸上，問木頭能不能煮出酒，他才開倉。
牆下輪值的人忙得連飯都端不穩。放牛童王大個子矮，看不見上排圈，磨刀匠魏成把他扛到肩上。男孩手裡拿炭，老人一咳，他便在牆上畫出長尾巴。第二日上排多了六道黑線，誰也說不清哪道是圈，哪道是咳出來的。
阿蕪替他們想了個笨法。要圈錯便畫缺角骰子，要補漏便畫整骰子。沒人會把兩個方塊當成長尾巴。書吏嫌街冊像孩子牆，阿蕪拿自己的糧牌問他，名字錯了是吃字還是吃糧。書吏不接話，第二天自己也學著畫方塊。
午飯送到牆下時，魏成的碗讓路人碰翻。粥淌進牆根，把最下一張紙泡溼。王大先撈紙，老人先撈碗，兩人又為哪個要緊吵。最後溼紙揭下來晾在磨刀架上，碗裡只剩幾粒粟。王大從自己的碗分一半，嘴上說是賠咳出來的黑線。
謝雲棠沒叫人重貼。她用另一種淺炭給誤線打叉。牆面越來越花，遠看跟燒過一樣。書吏每見一次便嘆氣，唸叨縣衙的冊從沒這麼難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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