撕冊的人沒有跑遠。
孟老頭坐在東街盡頭的井欄邊，懷裡抱著那半張紙。漿糊還溼，沾了他一前襟。磨刀匠魏成追過去時，他也沒躲，只把兒子孟長喜的名字折進最裡頭。
孟長喜死在病坊東棚。顧青禾給他扎過針，金婆子收的屍。父親親手在病亡冊按印，也領過一張薄席。
「那日我燒糊塗了。」孟老頭說，「按的什麼，我沒看。」
他識幾個字，街冊貼出來後才第一次看見兒子名字後寫著亡。那一個字比墳還實，誰路過都能讀。孟老頭不想讓它掛在街上。
守城都尉問他有沒有拿兒子的糧牌。
老人從懷裡摸出一塊焦黑木頭。糧牌早在焚屍地燒過，只剩半形，領不了糧。他留著，因為牌背是兒子自己刻的魚。那條魚有三條尾巴，小時候便畫錯，長大也沒改。
「我不拿糧。」他說，「把名字給我。」
謝雲棠接過被撕的紙。紙邊讓老人攥爛，拼不回牆上。她沒有逼孟老頭重貼，只問其他亡者親屬願不願名字公開。
田邊很快來了七戶。兩戶願意，怕曹家舊賬再把死人寫成別人；三戶不願，見不得每日從名字下走；另兩戶爭起來，一個想留，一個想遮。
書吏說官冊本就記生死，不能各憑心意。孟老頭把半塊焦牌放到他面前。「官冊在縣衙。街是我每日走的。」
兩處確實不一樣。
街冊重新貼時，亡者頁只留領取停發的木牌號，不寫全名。親屬願公開的再添。失蹤者保留名字，因為尋人要讓過路者看見。梁三那類冒領牌則寫牌號與查處結果，免得換個名字再用。
這一改仍有人不滿。看倉人說不寫死者名字，如何防親屬再來冒領；親屬說木牌號只有倉里人看得懂，貼出去等於沒貼。謝雲棠把原冊搬到牆下，讓輪值人按號查。原冊太厚，一日翻下來紙角全捲了。
她這才發現，賬只在自己手裡時，錯得少，看得見的人也少。貼出去後錯露得快，紙也壞得快。兩樣都得付。
謝雲棠沒有把原冊再抱回病坊。
她拆出五本薄冊。東街、南門、白石谷、病坊與北坡各留一本，只記本處鍋數、工數和領糧。公倉保留總數，每五日核一次。葛嬸、柳氏、杜老農、阿滿母親與燙傷藥工各管一處，書吏負責抄，不獨自改。
五個人沒有一個接得順手。
葛嬸識字少，把領字與令字混在一起，第一日給三戶都畫了同樣的令牌。柳氏會認名字，不會寫長數，超過十便用針腳記，紙邊扎出一排洞。杜老農只信木鬥，覺得紙上少半筆不會少糧。阿滿母親每記一戶都要問孩子近來咳不咳，隊伍讓她問得走不動。燙傷藥工寫字最快，脾氣也最快，誰說不清鍋數便趕到最後。
謝雲棠跟了兩日，嗓子說啞，仍有三本對不上。第三日她發熱，顧青禾把人按進病坊，不許碰紙。五處只能自己繼續。
柳氏把針腳冊拿到北坡，叫杜老農用豆粒替她換數。葛嬸去東街找賣草鞋老人教認字，學會領字後又把糧寫成良。燙傷藥工被阿滿母親拖去看一戶病孩，回來時隊尾還在，他沒再趕人，只叫每家先把鍋擺出來。
謝雲棠躺在病坊，聽見外頭算盤聲亂成一片，三次想起身。顧青禾第三次直接收走她的鞋。謝雲棠說自己光腳也能去，顧青禾把地上的冷水盆挪到門口，叫她試。
她沒踩。
謝臨川坐在隔壁換藥，隔簾問她是不是怕賬壞。謝雲棠說怕糧少。謝臨川說糧本來便會少，守著紙也不會多。她隔簾罵他腿壞以後只剩嘴能幹活。謝臨川答得很快，至少嘴不用顧大夫換藥。
顧青禾從簾後伸手，正按到他傷處。謝臨川后半句立刻斷了。謝雲棠在這邊笑出聲，發熱帶來的頭疼鬆了一點。
第五日核總數時，五個管冊人各帶一個幫手來。葛嬸帶賣草鞋老人，柳氏帶謝知禮讀針孔，杜老農帶阿蕪數豆，阿滿母親帶小桃，燙傷藥工誰也沒帶，進門後才臨時抓季茂託紙。賬仍錯，至少每處都說得出錯從哪裡來。
守城都尉擔心五本會變成五個數。謝雲棠說已經是五個數，只是過去全壓在她桌上，看起來像一個。
總冊也不再每日改。各處發現錯，先在薄冊圈出，五日核時才改總數。第一天便有人拿著東街的圈跑到倉裡，非要立刻補糧。謝雲棠不在，周崎按薄冊先稱半份，另一半等核。那戶罵他不信人，五日後查明確實少發，剩下半份補回，周崎還多給了袋底灑掉的一小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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